第99章 献诗（第2页）

&esp;&esp;“听说先生诗文无双，是否可以赐教一二呢？”

&esp;&esp;·

&esp;&esp;半刻钟后，李二陛下就笑不怎么出来了。

&esp;&esp;这也很简单，因为他礼贤下士的态度委实摆得有些太到位、过头了；过头得一下子把青莲居士刺激大发了；得蒙太宗皇帝亲口赞许一聚，青莲居士受宠若惊，当真是要感激涕零，简直是此生此世，梦寐不能企及的恩遇，于是掏心掏肺，恨不能将此生最好最顶尖的佳作，都在此刻尽情倾吐，奉献于太宗皇帝面前！

&esp;&esp;——唉，这实际就是我们李哥香蕉一般政治智慧的另一个悲哀表现了；在皇帝面前献诗也是要考虑情景的，尤其是要考虑皇帝本人的偏好。要是遇到杨先生这种文学上一窍不通大流口水，只会对着好词佳句大喊六六六的段位也就罢了；但李二陛下在文学上好歹是有成就、有造诣、有自己风格的，那么你献诗就最好照着他的风格来，顺着他的毛来摸——如果你是在把握不准审美风格，四平八稳写首颂圣的诗也好嘛！

&esp;&esp;“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你当潇湘仙子爱写这个啊？这不没办法嘛！李哥，李哥，你的政治水平总不能不如林妹妹吧！

&esp;&esp;可惜，你李哥喝了一杯酒，情绪一上头，自动切就换到文学大脑了；文学大脑觉得士为知己者死，一定得给太宗皇帝献上最好最棒的著作，最得意的篇章；于是，他恭敬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纸，是去年动心欲游览西蜀，于舟楫内一挥而就，自以为足可横绝当世的名篇：

&esp;&esp;《蜀道难》

&esp;&esp;李二接过纸张，只略微一扫，嘴角就微微一抽：

&esp;&esp;“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esp;&esp;李二：？

&esp;&esp;……还是那句话，我们李二陛下的诗走的是虞世南的风格，秦王府十八学士的风格；而秦王学士作诗，与其说是抒发情感，不如说是叙述政治，诗歌理念的重中之重，就是要恪守格律，就是要温柔含蓄，就是要风流蕴藉，就是要华丽细巧、精美绝伦，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锻炼，讲究结构的严谨、工稳、不可逾越雷池一步——换句话说，每个要求，都恰恰与《蜀道难》差了一百八十度。

&esp;&esp;表达是要含蓄的，结构是要严苛的，情绪是要控制的，文章是要四平八稳的——这是学士们喋喋不休，在秦王面前重复了几十年的规则——所以，如果他们遇到这么一篇诗文，你猜会有什么反应呢？

&esp;&esp;喔，虞世南是绝对，绝对不会高兴的吧？

&esp;&esp;实际上，饱受初唐南朝学士美学影响的李二也觉得很难受，很刺挠，很不得劲；觉得一上来就三个拟声词简直是嘶声竭力，大失体面，有种吵到自己眼睛的错觉；他只能忍耐着继续看：

&esp;&esp;【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esp;&esp;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esp;&esp;你怎么能用这种典故呢？我们这旮旯的诗歌不是这样的！你不应该用点雅正端和的典故么？

&esp;&esp;这也是故作惊人之语了；求奇求怪，毕竟有些——

&esp;&esp;【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esp;&esp;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esp;&esp;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esp;&esp;】

&esp;&esp;——我倒不是说文字写得不漂亮，音律写得不铿锵；但这么写到底——

&esp;&esp;【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esp;&esp;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esp;&esp;好则好矣，了则未了；此尽美也，但未必尽善。

&esp;&esp;【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