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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现在呆的这个村啊,运气好,洪水提前拐了道,没遭灾。”大姐又倒了杯温水塞到她手里,“就是路都塌了,外面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吃的用的都是村里人拿过来的。我听村干部说,县里马上空投物资,让大家别担心。”
忆芝环顾四周,铺盖、睡垫、衣服,花色各异,不像是统一应急物资,应该是村民们翻出家底,匀给他们用的。
大姐碰了碰她胳膊,好奇问道,“你呢?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他们是怎么把你救上来的?”
忆芝茫然地摇了摇头,记忆的终点始终停留那棵小树。
“我记得!”二宝抬头抢答,“是天亮以后!有船来了,阿姨你说要去叫住他们,然后就掉进水里了!后来有两个叔叔,噗通噗通跳下船,把你给捞上来的!”
忆芝微怔,记忆的闸门方才缓缓打开。那时天边刚露出一丝光线,水面却仍是墨一样的黑。她和二宝在那棵小树上熬了一夜,体力和体温都耗尽了,意识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她一次次地想,太累了,松手吧,就这样吧,没人会来了……可一听到孩子哭着喊她阿姨,小手反复不停地搓着她的手,往她冰凉的手上呵气,那点求生的火星便又不甘地复燃。
天色就在这没有终点的煎熬中一寸寸亮了起来。雨还在细细蒙蒙地下,一阵阵潮湿的风吹过,忽然带来了一缕似乎是机油的味道——一叶小舟伴着引擎的哒哒声,出现在水平线的一角!
活下去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艘小船像那架直升机一样,再与她们错过!
她努力聚拢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对二宝嘶哑地喊,“抱紧树!千万别松手!别下水!”然后她松开了赖以保命的树枝,朝着引擎声传来的方向横扑了出去。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划几下水,能离生的希望近一点,哪怕一米,让船上的人能看见她……
四肢像灌满了砂石,仿佛已与她的意志决裂,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带着土腥味的河水瞬间没过口鼻,她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直直地坠了下去。
浑浊的泥水灌进鼻腔,最后的意识被迅速剥夺。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模糊的视线里,那艘冲锋舟破开水面向她疾驰而来,一道比朝阳更耀眼的火红色身影,从船沿一跃而下。
“小妹,有没有胃口?吃点东西吧。”旁边铺位的大姐抱着一大堆塑料袋回来,给周围的每个人都发了一袋食物。她在她身边坐下,解开袋子拿了一个面包塞在她手里,随口问道,“你是北京人吧?我在林安村见过你,前几天跟着村长他们挨家跑,是你吧?”
忆芝木然转头,反应还有点迟缓,只机械地点点头。
“吃点吧,”见她始终呆呆地握着面包,大姐推了推她的手,马上又“哎哟”了一声,“你家里人……知道你出事了吗?肯定急坏了吧?”
那位圆脸大姐也一下子醒悟过来,“就是,光顾着说话了,得赶紧给家里报个平安啊!”
忆芝一愣,下意识去摸衣兜,这才反应过来,这身衣服都不是她自己的。
“我手机……掉水里了。”她喃喃道。
那位林安村的大姐马上把自己手机递给她,“用我的!快,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爹妈着急!”
她拨了母亲的号码。罗女士那边一接通,电话里就是哭声。
她一连问了她十几个问题,骂她人明明好好的,发什么卡什么密码,说玲子在家里陪她,街道办领导也来过,说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忆芝听着,不知不觉也落了泪,轻声安慰着老妈,却仍觉得这一切恍如隔世,很不真实。
又拨了单位的电话报平安。领导立时松了一口气,仍心有余悸,告诉她杨主任也安全,现在已在县城的安置点等待撤离。
挂掉电话,她木然地咬了一口面包,嘴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