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七天(第3页)
“说你没签字。”
孙宇把扳手放在铁丝网上,金属碰撞发出叮的一声。他转过身面对何成局,蹲在围墙上,比何成局高半个头。他的身材在末日前是龙舟队的优势——上肢力量大,核心稳,在船上能压住浪。末日后优势变成了战斗力和威慑力。
“我没签字是因为大刘没签。”孙宇说,“不是因为你。你停职是你自己作的——欺负女同学,被唐姐停了职,我没话说。张磊说只要我在审计单上签字,以后防御组的danyao配额直接归我管,不用通过后勤。我当时差点就签了。”
“为什么没签?”
孙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围墙上跳下来,站在何成局面前。“你还记得超市那次吗?”
何成局记得。超市行动是两个月前的事,目标是一个废弃的大型超市。那次行动出了意外——何成局在生鲜区被一只藏在冷柜后面的丧尸偷袭,孙宇从侧面一桨把丧尸拍翻。船桨是孙宇从龙舟队器材室拿出来的,碳纤维的,又轻又硬。后来孙宇的船桨断了——不是那次断的,是后来在另一次任务中砸在护甲丧尸头上,碳纤维劈了叉。何成局第二天从仓库里给他拿了一根新的——不是船桨,是撬棍。他把撬棍递给孙宇的时候说:“碳纤维不保。钢的保。”
“你说钢的保。”孙宇说,看着何成局的眼睛,“后来我用这根撬棍杀了一只、两只——到现在杀了至少十二只丧尸。每一只都记着。不是记丧尸——是记撬棍。这根撬棍是你给我的,那时候你没停职,你是后勤主管,你给我配装备是天经地义。但你给我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你说‘别死’。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像后勤主管。像队友。”
何成局记得那句话。他当时说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孙宇是防御组里除了大刘之外最能打的人。孙宇死了,防御组的战斗力要打七折。他说“别死”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损耗计算。
“张磊给我开的条件是danyao配额直接归我管。很诱人。”孙宇捡起扳手,继续拧铁丝,手臂上的肌肉重新绷紧,“但张磊不会跟我说‘别死’。他只说‘配额’。”
何成局站在围墙边上,看着孙宇一扣一扣拧紧铁丝。铁丝在扳手下发出金属拉伸的声。四月的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末日之后那股复杂的味道——混凝土粉尘、烧过的塑料、远处某栋建筑里正在腐烂的什么东西。他口袋里方晴的旧耳机线露出一个角,随着呼吸轻轻晃。
“张磊接下来可能要动赵默。”
“赵默不会签的。”孙宇说,头也不抬,“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昨天你来我工作间的时候带了一瓶酒精。他说你给他的那瓶酒精救了他两块主板。”
何成局愣了一下。那瓶酒精的事他已经忘了。上个月赵默的设备进水,需要高纯度酒精擦主板。仓库里有医用酒精——不是何成局主动给的,是赵默用两组截获的周边丧尸群活动数据换的。但在赵默的叙述里,这件事变成了“何成局给了一瓶酒精救了他的主板”。叙述本身就是选择——赵默选择把那笔交易记成一次帮助。不是因为赵默感性。是因为赵默需要理由拒绝张磊。张磊可以给电池配额翻三倍,但给不了酒精、零件、绝缘胶带、专用润滑剂——这些东西全在何成局管的仓库里。
何成局从西段围墙下来的时候,裤腿上蹭了锈迹和灰。他没有拍——拍不干净,干脆不拍了。
傍晚他去水房接水。排队的人看见他右臂的绷带,主动让开的距离从一步缩到了半步。他把水桶放在龙头下面,拧开。水流砸在桶底的声音还是很大,但今天听着不那么刺耳了。水接满,他拎着桶往回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他看见张磊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正在和几个管委会成员说话。打印纸上写的是什么,他隔着走廊看不清。但他看到张磊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的弧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这个弧度何成局见过——末日前学生会选举的时候,张磊在台上念竞选稿就是这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对自己要说的话极其确信的微表情。
何成局拎着水桶回了值班室。放下水桶,他站在窗台前,绿萝的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墨绿色。他又想起白天赵默说的话——正东方向四十公里,军用应答信号。三十六个小时后天枢区车队将抵达学校周边。两个外部势力在往同一个方向逼近,一个已知有敌意,一个来路不明。而他还在停职。
他需要签字。
五个女生的联合签名。张悦是第一个。剩下四个,他得一个一个找。不是去说服她们原谅他——他试过了,对张悦的道歉没有换回签字。不是因为他道歉不够诚恳,是张悦问的那个问题他自己都无法回答:你道歉是因为真的觉得错了,还是因为需要签字。他当时没有答案。现在也没有。
但他想到沈梦在治疗室里说的话——何成局这人,你要是把他放在没靠山的地方,他不是废物。但你得让他知道靠山没了。真没了。不是换一个——是没得换了。
靠山没了。
何成局坐在行军床上,把方晴的旧耳机从兜里掏出来。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他没有戴——只是握在手里。方晴说:开枪的时机比准头更重要。又说:如果哪天你也扛不住,就往西走。
他现在不想往西走。他现在想往北走——不是字面意义的往北,是往那些还没找过的女生的方向走。不是去求签字。是去把上次对张悦没说清楚的话说清楚。
晚饭后他去了三楼。
三楼是女生宿舍和医疗队物资仓库之间的夹层,走廊尽头有一间废弃的阅览室。末日前学生在那里上自习,末日后被改成了临时储物间,堆着淘汰的被服和坏掉的折叠床。阅览室隔壁住着一个女生——何成局记得她叫陈雨桐,是张悦证词上的第二个名字。她原本住在四楼,后来因为和张悦吵架搬了下来。吵架的内容何成局不知道,但搬下来之后她的配给从四楼集体发放变成了单独发放——单独发放需要来仓库签字领。她在仓库里等了何成局两次。两次都是晚上八点以后。
何成局在阅览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不是真在看书,是那种反复翻同一本杂志打发时间的声音。他敲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