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燕北雪(第2页)
李逸尘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盘腿坐着,头顶有一道光线直冲天际。旁边一行小字:"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几页不是文字,是一张地图。山川河流的线条在泛黄的纸页上若隐若现,七个光点均匀地分布在图上,像是七颗钉在地图上的星星。其中一个光点就在南边不远处。李逸尘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心跳开始加速。他不知道这些光点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些光点,在等他。
他合上书,往怀里一塞,开始收拾东西——一口破锅、一个缺了口的碗、一件换洗的破衣服。打成一个布袋,走出了城隍庙。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
他顺路去了一趟西街的铁匠铺。老刘头正在打铁,看到他来了也不招呼,继续叮叮当当地敲着。李逸尘蹲在炉子旁边烤了烤火,开口说:"刘叔,北胡人要来了。你怎么不跑?"
老刘头放下锤子,擦了把汗:"我这铺子开了三十年,我爹开了四十年,我爷爷开了六十年。你说跑就能跑?"
李逸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卷古书,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纸,折成一只纸鹤往炉火上一放——纸鹤没有烧着,反而借着热气飞了起来,在铺子里绕了一圈,从门口飞了出去。
老刘头看呆了。李逸尘自己也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江湖把戏,不值一提。刘叔,把铺子里的铁器收好,别便宜了北胡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快得多。因为他心里在打鼓——刚才那纸鹤,根本不是他故意弄的。那卷古书,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
两天后,北胡人的骑兵出现在燕北州城外。
最先察觉到的是城楼上的哨兵。天刚蒙蒙亮,他揉着被冻僵的眼睛往北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缓缓推进。那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像是一头从冬眠中醒来的巨兽,张开了它的嘴。
"敌袭——"哨兵的声音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城墙上顿时炸开了锅。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沉闷而苍凉,传遍了整座城。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系盔甲一边往城墙上跑。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街上狂奔,嘴里喊着"关城门!快关城门!"。城门口的老百姓惊慌失措地往城里涌,挤作一团,哭喊声响成一片。
北胡人的大军越来越近。马蹄踏起的雪雾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是天地之间涌来了一道黑色的潮水。李逸尘蹲在石狮子后面,眯着眼睛数了数对方的旗帜——至少有十几面将旗,说明来的至少是一支万人队。而燕北州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
城墙上的周镇川周将军也看清楚了这一点。他的脸色铁青,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站在城楼上,手按佩刀,一字一句地下达命令:"弓箭手上墙,刀盾手守住垛口,民夫把滚木擂石搬上来。把库房里那三张床子弩也抬上来,架在东、南、北三面城楼上。"
床子弩是燕北州守城最大的依仗。这种弩并非人力可拉,需要用绞盘上弦,射出的箭不是普通的箭,而是小儿手臂粗细的弩箭,箭头包铁,射程可达三百步开外。一箭出去,能贯穿三四个穿甲的敌人。当年周镇川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亲眼见过床子弩在战场上的威力——一箭把敌方的主将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
士兵们听到床子弩要上墙,精神振奋了不少。那三张床子弩在库房里放了三年,每年都擦拭保养,但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今天终于要见血了。
北胡人的军队在距离城墙三里外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正好在床子弩的射程之外。对方的阵列中分出几支小队,沿着城墙的东西两侧散开——这是在包围,防止城中的人突围。
"有点章法。"李逸尘自言自语,"不是乌合之众。"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北胡人的阵列开始动了。最先出动的是弓箭手。三千名弓骑兵纵马出阵,在城墙前一箭之地外一字排开。随着一声号令,三千张弓同时扬起——然后松弦。
三千支箭,如同一片乌云,遮天蔽日地朝城头飞来。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李逸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那是死亡的味道,他在三年前的战场上闻到过。
李逸尘抬头看着那片箭雨,瞳孔微微收缩。那不仅仅是箭,那是死亡本身——黑压压的,带着呼啸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箭雨落在城墙上,发出一片密集的"咄咄"声,像是千万只啄木鸟同时在敲打木头。惨叫声随即响起,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膀,有人被钉在了地上,有人从城墙上翻了下去,摔在城下的雪地里,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周镇川站在城楼上,身边的副将举着盾牌替他挡箭,他推开盾牌,怒吼道:"不要缩头!床子弩——放!"他的虎口已经被刀柄磨出了血,血顺着刀身往下流,在刀刃上凝成暗红色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
三张床子弩同时发射。绞盘松开的瞬间,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是巨兽的咆哮。三支手臂粗细的弩箭呼啸着飞出,穿过漫天的箭雨,直奔城下的弓骑兵阵列。第一支弩箭贯穿了三个骑兵,余势未衰,又扎进了第四匹马的脖子。第二支弩箭直接射倒了对方的旗手,将旗轰然倒下,北胡人的阵列出现了一阵骚动。第三支弩箭偏了一些,擦着人群飞过,但也带倒了两个人。
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周镇川却皱起了眉头——床子弩威力虽大,但上弦太慢,射完一轮至少要半盏茶的功夫才能准备好第二轮。而北胡人有三千弓骑兵,就算一箭换三命,也杀不完。
他猜得没错。北胡人很快重新稳住了阵脚,弓骑兵开始变换战术——不再整阵列齐射,而是分成小队,轮番冲到城下放箭,射完就跑。这样一来,床子弩根本来不及瞄准,而城墙上的守军被持续不断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