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松林(第2页)
但李逸尘注意到,关口外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帐篷。有军队的帐篷,也有难民的窝棚,炊烟四起,人声嘈杂,远远望去像是一个临时集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烧柴的烟味、煮粥的粮食味、牲口的粪味、还有人的汗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生活的气息还是逃难的气息。
李逸尘站在关外的土坡上,放眼望去,看到了人生中最荒诞的一幕:城墙里面,守军正在操练,整齐的脚步声和号令声传到墙外;城墙外面,难民们正在搭棚子、生火做饭,孩子们在泥地里追跑打闹。一墙之隔,一边是秩序,一边是混乱;一边是安全,一边是等死。而决定你是站在墙里还是墙外的,不过是一纸文书。
韩勇勒住马,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多人?"
他派了一个骑兵过去打听。过了一会儿,骑兵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将军,青石关也堵住了。北边逃过来的难民太多,关隘里的守军不让进,说怕有北胡人的奸细混在里面。难民们就堵在关外,已经堵了三天了。"
李逸尘跟着韩勇走到关前,果然看到了一幅混乱的景象。关口的闸门紧闭,城墙上站着一排弓箭手,箭头朝下,对着关外的难民。难民们黑压压地挤在关前的空地上,至少有上千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跪在地上磕头。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站在城楼上,正对着下面喊话,大意是"朝廷正在想办法,大家稍安勿躁"——但李逸尘听出来了,那人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说什么。
韩勇挤到关前,仰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声:"我是天京禁军都头韩勇,奉旨北上增援。请开门放行!"
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穿着盔甲的校尉,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嘴唇因为干燥而裂了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血丝渗出来,被他用舌头舔掉了。他看了看韩勇的腰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二十几个骑兵,犹豫了一下,说:"韩将军,不是我不开门,是上面有令——没有兵部的文书,任何人不得进出。"
"兵部的文书?"韩勇火了,"北胡人的骑兵就在屁股后面,你让我等兵部的文书?等文书到了,北胡人也到了!"
校尉缩了缩脖子,但没松口。
李逸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这关,怕是守不住了。"
韩勇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李逸尘指了指城楼上的那些守军——他们的弓箭虽然对着关外,但手在发抖,眼神涣散。他又指了指关外的那些难民——上千人堵在关前,里面就算真的混进了北胡人的奸细,也根本查不出来。
"这关只有一条路,两边是山壁。一旦北胡人打过来,关上的人跑都没地方跑。"李逸尘说,"守关的校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不敢开门——他怕难民里混着奸细,一开门就完了。"
韩勇沉默了一会儿,骂了一句脏话。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北胡人来了!北胡人来了!"整个关前的空地顿时炸开了锅——难民们尖叫着往关门口挤,有人被推倒了,有人被踩在了脚下,哭喊声响成一片。城楼上的校尉脸色煞白,连声喊着"关好门!别让他们冲进来!"。
韩勇翻身上马,朝北方的官道望去——远处果然扬起了一片尘土,但看起来规模不大,不像是大军,更像是小股的侦察骑兵。
"就这点人也慌?"韩勇骂了一声,拔出刀,朝身后的骑兵喊了一嗓子,"兄弟们,跟我上!别让北胡人冲到关前!"
二十几个骑兵齐齐拔出刀,跟着韩勇朝北冲了出去。马蹄踏起的雪泥溅了路边难民一身,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在看着那些骑兵的背影,像是在看最后的希望。
李逸尘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韩勇这个人,虽然嘴上说"活着最重要",但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他比谁都冲得快。
韩勇带着骑兵冲出不到一里地,就和那队北胡侦察兵撞上了。对方只有十几个人,清一色的矮脚马,马背上驮着弓和箭囊,一看就是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韩勇的骑兵虽然人数占优,但那些北胡人根本不慌——领头的一个胡人汉子勒马停住,搭箭拉弓,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箭矢贴着韩勇的头皮飞了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韩勇骂了一声,伏低身子催马前冲。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北胡人又放了一轮箭,有一支射中了韩勇身侧一个骑兵的肩甲,箭头嵌在铁片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个骑兵闷哼一声,但没有减速,仍然举着刀冲在最前面。
但北胡人显然不打算硬碰硬。领头的胡人打了个唿哨,十几个人调转马头,朝北边的树林里钻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一群被惊扰的鸟,转眼就消失在了枯树和雪地之间。韩勇追到林子边上,勒住了马,没有跟进去——树林里地形复杂,追进去容易被伏击。
他朝林子里骂了几句脏话,然后调转马头回来了。
"是侦察兵。"他下马的时候说,"北胡人的主力应该不远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关前的难民哭得更厉害了,城楼上的校尉脸色更白了。
李逸尘蹲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崩塌。不是轰轰烈烈地塌,而是像一面老墙一样,先裂开一道缝,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从缝里挤过去,墙就慢慢倒了。
他又想起了周镇川。那个守了一辈子边疆的老将军,到死都在守。但他守的到底是什么呢?是这片土地?还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还是只是一个"将军"的名分?李逸尘觉得自己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他只知道,当韩勇带着二十几个骑兵冲向那队北胡侦察兵的时候,周镇川的血并没有白流——至少,它让韩勇这样的人知道,有些时候,不冲不行。
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古书是温热的,不是昨晚那种警告式的烫,而是一种平稳的、让人安心的温度。他把手按在上面,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