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同的起跑线(第2页)
王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张名片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我有个兄弟在电子市场倒芯片。”他说。“给我几天时间。”
一周之后,王铁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芯片。封装已经被拆过,表面有热风枪吹过的焦痕。他说这是他兄弟从一批“退货”里拿到的。那东西不是他们生产的,是一批退回的青少年版适配器。他兄弟拆了几个,发现里面多了一块独立的存储器。不属于原厂规格。
周明远把芯片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多出来的那一块是知识库。”他说。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冷静。“而且是有权重的。不是普通的接口。是有人专门调过的——专攻高考。”
王铁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芯片背面,放大之后能看到一排激光蚀刻的编码。最后一个字母是一个汉字——“竞”。
“这个字什么意思?”林晚晴问。
“竞。”周明远盯着照片。“不是型号。不是厂商代码。是策略。”然后他坐下来,把灯打开,开始把所有东西一一摊到桌面,对着照片从原厂规格到多出来的那一块一点点重新比对。他这一弄弄到了凌晨。林晚晴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但她在书房里改作文的时候,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与此同时,智桥科技正在召开一场紧急线上会议。
智桥科技的ceo姓郑,郑智鸣,四十二岁,曾在某人工智能研究院带队做过青少年神经认知算法的横向课题——那正是刘子衿参与的那个项目。后来项目被叫停,但数据和原型没有被销毁,而是被偷偷带了出来。那批数据成了智桥科技的核心资产。他同时注册了三个不同的公司名,用不同的品牌向不同的家长群体推销同一个产品——五万元,特制版。他们实际的硬件成本每台不超过三万,四成利润来自焦虑的父母与想不出题目的ai的交集。
此刻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块加密会议屏幕,上面连着四个人——公司的三位高管和他们的技术负责人。他们通过一种自研的加密链路连接,会议软件界面是特制的,不与任何公共服务器通信。
“到底是谁漏出去的?”郑智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没有人回答。
“竞”字版芯片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是从刘子衿那个项目里带出来的原型数据的衍生品——一套专门针对青少年脑电波特征调制的参数权重模型,能在记忆和推理环节注入优化过的知识图谱。它和普通接口的区别不是硬件规格,是它里面嵌了东西——一套不被任何行业标准承认的、私有的神经干预算法。
这条信息一旦被公开,面临的不只是舆论危机,而是整个市场的崩塌。愤怒的家长不会管是哪家公司做的—他们会把所有青少年植入方案打包在一起,扔进同一个火坑。谁也不希望高考这么改命的机会,有人能飞起来。毕竟就算最后人人增强,名校的学术地位与人脉,也是值的赢取的稀缺资源。
而智桥科技占了这个市场将近三分之一的份额。
“会不会是那个拆芯片的?”技术负责人问。
“一个倒卖退货的,他懂什么?就是看到,他能明白我们在干什么吗?”郑智鸣打断他。“他不可能是源头。源头一定在我们内部。”
屏幕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智桥科技的副总裁、主管运营的老方开了口。他说这事不一定是他们一家的事,但谁第一个被点着,谁就是柴。他说:“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水搅浑。让市面上出现足够多的混淆信息。不同的接口版本,不同的厂商信息,不同的芯片编号。让他们不知道该信哪一个。等他们吵累了,认为这事闹也闹不出名堂,科技进步是不可逆的大势,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毕竟只要公关能压下去一时,等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发现竟争的不可逆化强化趋势,那是就是我们的势能更高了”
“毕竟没人想输在起跑线上”
郑智鸣没有立刻回应这些高管意见。他也突然注意到自己被可能性吓到了。他坐在屏幕前,喝了一口特供冰泉。他自己也是植入者,他做的接口比自己卖给家长们的版本级别更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然后把杯子放了回去。
“就这么办。但再加一条——如果有人查,就把线索往那个做‘竞’字版芯片的第三方供应商那边引。他们是真的做过一批竞字版,只是没嵌我们的优化算法。让他们背这个锅——技术上是说不清的。另外,智桥教育的牌子先低调一阵子。转到另一个品牌下面继续做。”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附议。他们只是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智桥科技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周的另外三个晚上,另外几家公司分别召开了同样的会议,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没有人通气。没有人串通。他们都只是做了最理性的选择——在同一个竞争结构里,把别人推到火坑边缘,引发更剧烈竞争,让侵入式成为不可阻挡的世界性技术潮流,来保自己的立足之地,赢的尽可能多的利益。其中两家公司甚至在会议记录里写上了“增强合规审查”,然后继续向市场投放不可被追踪来源的混淆信息。
但有一件事他们都不知道——王铁的兄弟在拆芯片的时候,发现那个米粒大的蓝色方块里,还藏着一个更小的东西。比存储器更小,比天线更隐蔽,嵌在芯片封装的夹层里,从常规角度根本无法检测。它不是电容,不是逻辑单元,不是任何原厂图纸上标注的元件。它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蚀刻标记——一双交叉的手,掌心相对,中间隔着一条极细的缝。那个标志不属于智桥科技,不属于任何一家他们能查到的供应商。它的来处没有人知道,它的功能也没有人能确定。王铁的兄弟把它拿到显微镜下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外壳扣回去。他没有拆第二块——因为他忽然不确定,拆开之后看到的那个东西,是他们故意放进去的,还是不小心留下的。那双交叉的手安静地夹在封装层之间,像在等待某个尚未到来的时机。
而家长那边,在官方没有正式表态之前,许多人在私下里做了同样的计算。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在科技园区工作的家长。他们比普通人早几个月就知道了青少年版神经接口的消息——不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是从公司内网的研发简报里,从行业展会的技术白皮书里,从和供应商喝酒时对方无意间漏出的几句话里。他们知道这个东西迟早会上市,问题只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花多少钱。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决定,是一个时机。
一个周三晚上,刘铮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芯片跑分截图。刘铮四十二岁,在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做技术副总,手腕上戴着最新的神经接口手环,效能评级常年a+。他的女儿今年初三,成绩年级前五十,按现在的排名能考进海淀那几所重点高中。但“按现在的排名”这个前提正在失效——因为越来越多的孩子已经做了植入,他们的成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上学期期末,女儿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前八十。
不是她退步了,是别人进步了。
刘铮把三份截图并排摆开。第一份是智桥科技的“竞”字版,跑分数据最好看,但芯片来源模糊,售后条款里有一行小字他反复看了三遍也没看懂。第二份是另一家公司的“青苗版”,规格保守,风险低,但跑分数据只比普通版高了不到百分之十五——相当于花五万块买一个不那么明显的优势。第三份是一个他没听过名字的品牌,跑分数据介于两者之间,芯片封装上印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标志:一双交叉的手,掌心相对,中间隔着一道缝。
他把第三份推到一边。那个标志让他不舒服。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他不喜欢那种“交叉的手”的意象。两只手应该是握在一起的,不是掌心相对。掌心相对是什么意思?是祈祷,是推拒,还是某种他还理解不了的仪式?他没有细想,把截图放回文件袋里。
最终他选了第一份。不是因为它最好,是因为它最快——智桥科技的销售承诺两周内安排手术,术后一个月完成神经适配,赶在期末考试前出效果。刘铮在电话里跟对方确认了三遍手术医院和术后排异方案的细节,然后挂了电话,把签好字的申请表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