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义体时代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九章 暖(第3页)

他重新坐在工作站前面,打开一个新的项目文件夹。屏幕上的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他敲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敲,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犹豫该用什么名字来称呼这个尚未成形的构想。最后他打了一行字——“语言中枢辅助接口:初版原型。”

竞字版是在一个被赶出研究院的人最愤怒的时候设计的——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女儿变快、变强、变回一个“正常”的孩子。但女儿从来不需要变快,不需要变强,更不需要变回“正常”——她本身就不曾在“正常”之外。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她绕过受损神经通路、把脑内语言信号以某种更直接、更非侵入的方式编码成语音的接口。需要这台接口把它捕捉到的每一个意图——哪怕还只是意念层面的、尚未抵达发音器官的电信号——变成一个能被听见的声音。不是更快,是更稳。不是更强,是能被理解。

他把屏幕上的光标移到新建文件夹的图标上,轻点两下。空白的项目页面弹出来,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敲下第一行字——“设计目标:不对用户的神经发育窗口施加任何不可逆的结构性影响。核心功能:语言信号辅助输出。项目代号:新芽。”

手指在触控板上又停了一下。他把“新芽”划掉,改成女儿的名字。

然后他靠回椅背,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安静地闪烁。窗外雪还在下,很小,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滑下去。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他记得女儿上次问他“苏州什么时候下雪”,他说快了。现在雪终于下了,她应该睡得很沉。

韩世清在春节前的最后一周从早到晚连轴转。《青少年神经数据保护条例》正式定稿的签字版摊在他桌面上,秦铭已经签了字,卫健委和工信部的联署还在走最后的流程,按计划这个月内就能完成全部法定程序。工信部那边一直在磨——孟部长上次在会上被方涵驳了之后虽然没有当面翻脸,但私下里对条例里“神经数据分级保护”的条款一直有意见,觉得保护等级太高会拖累产业迭代速度。韩世清不急——法工委主导的立法程序有既定的节奏,不是哪个部委想拖就能拖的。

第三次季度评估的筹备提纲压在文件夹最上面。这次的数据比前两次更完整——登记退回率从之前降至更低,补材料周期稳定在很短的时间以内,赋分制出台后青少年侵入式植入手术量的同比增速继续回落,趋势线已经连续三个季度指向同一个方向。非侵入式外部设备的摸底调查数据是这次新增的指标——市教委在去年年底前完成了对全市范围内少年班考生及部分普通高中尖子生中非侵入式设备使用情况的初步筛查,结果刚报到部里。韩世清花了很长时间逐页看完这份摸底报告,注意到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目前确诊病例中,绝大多数来自高知家庭或科技行业从业者家庭,父母一方或双方具有理工科背景的比例较高。这个群体对技术的风险认知能力显著高于普通家庭——但恰恰是他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为自己的子女购买认知增强设备。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着鼻梁。这个发现让他想起方远手写备注里那行字——“如果观测本身可以被系统性扭曲,则任何临界阈值都可以被推至任意方向。”方远当年写下这段话时,担心的可能是企业通过选择性信息发布来扭曲家长群体对“植入比例”的认知。现在实际情况比他当年假设的更微妙——不是企业在扭曲信息,是高知家庭自己在使用信息优势来为自己的孩子争取竞争优势。他们的认知能力更强,所以他们更能理解非侵入式设备的原理和风险;也正因为他们的认知能力更强,他们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必须赶在别人还没发现之前先做。

这不是盲目的跟风。这是基于充分信息的理性选择。而正因为它基于充分信息,它才比盲目跟风更难用信息披露或宣传教育来扭转。

他把摸底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休息了片刻。胸口的闷胀感从早上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发作,他整个上午已经含了两次药,每次都是常规剂量,但今天含药的间隔似乎比平时更短了一些。他没有去数——数药是一种他至今不愿意养成的习惯。他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面上。瓶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药丸,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慢慢散开,他闭着眼睛等那股闷胀感消退。

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他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闷胀感在第三下之后略微减轻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他又倒了四粒,含在嘴里。他知道这次超量了——药瓶上的说明书写得清清楚楚,推荐剂量每次四到六粒。但明天部际协调会关于条例附件的最后定稿还需要他亲自出席,秦铭那边已经把法工委的最终版本发过来了,工信部对几项条款的修改意见还在讨价还价。他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在五十九岁死于心肌梗死的男人。父亲走的时候他已经在科学院工作了一段时间,接到电话赶回老家,父亲已经走了。医生说如果当时手边有急救药,可能还有机会。他把这个细节记了一辈子。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从三十岁带到现在。父亲一辈子没有吃过什么昂贵的药,最后连吃急救药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坐在长安街上的这间办公室里,抽屉里随时都有急救药,但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重蹈同样的结果——不是因为来不及吃药,是因为吃了药之后继续工作,工作之后继续胸闷,胸闷之后继续吃药。他好像一直在赶路,而这条路的尽头似乎并不比父亲的终点离得更远。

闷胀感在含第二遍药之后终于消退了。他睁开眼睛,把药瓶放回抽屉,重新戴上眼镜。窗外长安街上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正在掉落,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轻轻摇晃。他想起赋分制出台前那个深夜,他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前,对着那篇发黄的论文推了整整一晚上——临界阈值c≈0.1357≈e2。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环节是把那个数字写进公告里。现在他知道,最难的环节是在每一个季度评估前重新验证它——验证赋分制是否仍然有效,验证临界阈值是否还在原位,验证观测信息是否仍然无偏,验证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身体条件继续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他翻开第三次季度评估筹备提纲,在最后一条下面用钢笔加了一行字——“条例正式实施后的执行效果初步评估:需卫健委在月底前提供首轮排异评估标准统一方案试点数据。”然后他把笔放下,把文件放进标着“季度评估”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被反复翻折得有些发毛,他用掌根把封面按压平,感受到纸面微微的厚度——那是前两次评估的会议记录和备忘录被夹在中间的触感。

晚上七点多,他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秘书已经下班了。他一个人走在铺着灰蓝色地毯的长廊上,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电梯门打开时他在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一些,颧骨下面的凹陷更深了。他把领带松了松,靠在电梯墙上,闭着眼睛等电梯慢慢下降。楼层数字跳得很慢,他感到胸口又有一股熟悉的闷胀正在远处缓慢地聚集。电梯到一楼时他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闷胀暂时按下去,然后走出电梯,往家的方向走去。

年后第三周,周明远在星核科技实验室完成半年一次的常规复查。

实验室还是那间实验室,窗外望京的楼群在冬日的阳光里反射着冷白色的光。白板上的那些旧记号已经被擦掉,现在画的是另一个项目进度图,箭头和标注层层叠叠。张薇穿着深蓝色的实验室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右手腕上那圈蓝光仍然稳定地亮着。她把无线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手腕内侧和后颈接口周围,动作精准如旧。

所有数据在屏幕上一一排开。静息态脑电的α频段振荡模式继续缓慢减弱,减弱速度比去年更慢;自主感量表评分稳定在回调结束后的正常区间内,与基线水平相近,波动极小;自发运动准备电位频率略高于历史基线,但连续几个季度保持稳定,没有回升;体感诱发电位各波形成分的潜伏期均在正常范围。她把所有指标逐项念了一遍,用笔在平板上一一勾画,然后把平板放下来。

“数据很好。各指标在正常区间内已持续稳定了很长时间,可以确认回调后的长期稳态已经建立。以后常规复查频率可以降到半年一次。当然,如果你在任何时候发现异常——不管是数值上的还是主观感受上的——随时联系我。”

周明远从躺椅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还是他的手腕,手指还是他的手指。他试着握拳,又松开,握拳,松开。“我要握”和“握好了”之间仍然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不是延迟,不是丢失,只是比“同步”慢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刚刚好,让他能在握拳之前先知道是自己要握。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多年前刚做完初级植入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他失眠了,坐在客厅里反复摩挲抱枕,林晚晴半夜醒过来看到他盯着自己的手,他当时说了一句让她一夜没睡着的话——“它好像不太听我的话了。”在第三声。不是“他”。那时候他的手还是原来的手,但他已经开始用“它”来称呼它。好像它已经不属于他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排异反应。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手不听他的话,是他的神经系统——那个产生“我要握拳”这个意念的前运动皮层——正在接受一种被压缩过的信号传输路径,而他自己还来不及习惯这种被压缩。他已经不是那台刚刚做完初级植入的初级接口了,但他的话却换了一种更诚实、也更笨拙的说法。

“我妻子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敲了四下枕头——一次是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一次是在微波炉前面等汤热的时候,一次是喝汤的时候,还有一次是把手放在桌上的时候。她一直在数。从测试后第一天就开始数。”

“她知道那些动作都是无意识的,”周明远说,“但她还是问了我每一次是什么时候敲的。不是为了责备我。是为了让我知道——在她这里,这些动作没有被当成需要系统校准的神经噪声。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敲,是画圈。一个很轻的、不规则的、逆时针的圈。

张薇在白板上的一个角落里画了一个极小的蓝点。她没有在蓝点下面写任何字。她只是把记号笔放回笔槽。然后她拿起平板,开始给他安排下半年的复查日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利落。窗外望京的楼群在冬日薄薄的雾霭中安静地矗立着。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那天,孟晓涵站在公告栏前面,被前后挤来挤去的人群推了好几次。她的手指从排名表最上面往下滑,在第五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级前五。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缩回来,把校服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上根本没有的接口。

她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林晚晴。林晚晴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期末周记本,正要往办公室走。孟晓涵叫住她,手里攥着刚从公告栏上抄下来的成绩条,说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们追上了,不知道下学期还能不能保住这个名次。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背蹭鼻尖,大概是因为走廊里太冷,她的鼻子被冻得有些发红。

林晚晴在走廊里站住。孟晓涵的脸红扑扑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注意到孟晓涵的左手中指上有一层极薄的茧——那是长期用力握笔磨出来的。那些做了植入的孩子不需要这么用力握笔,他们的手不会磨出茧。她把手里的周记本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住了孟晓涵的手腕,把她中指的茧按了一下。

“这个,是靠什么来的?那些没有茧的人——他们可以写得更快,写得更久。但他们不一定能写得更深。”她把孟晓涵的手放下来,“你考到年级前五,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快。是因为你问过的那些问题——你在周记里问的每一个问题,你在课堂上问的每一个问题,你在别人都不好意思问的时候站起来问的每一个问题——这些问题的价值,不能被任何设备调出来。”

孟晓涵低下头,把成绩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她问明年还会不会学《庄子》,她说她记得高二语文教材里有选段。林晚晴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