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定情(第2页)
母亲给父亲端了一碗热开水,父亲的手冻得端不住碗,碗沿在嘴唇上磕了两下才喝到水。
那些日子他都过来了。
外高桥保税区里那些崭新整齐的美资厂房,蓝灰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光,在他看来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他去的这家公司叫安普电子,美国人开的,专做汽车线束和连接器。
厂房是标准的钢结构建筑,蓝灰色外墙,顶上插着中美两国国旗,旗子在夏日的风里猎猎作响。
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都要刷卡,电动伸缩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远舟第一天报到时,站在大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就是他将来要工作的地方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那是他在学校门口的旧衣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领口已经洗出了毛边,但熨得平整,因为他昨晚在宿舍里用搪瓷杯装了开水当熨斗,一点一点地把衬衫上的褶皱压平了。
他又看了看面前这栋气派的厂房,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来了,就好好干。
人事部的人领他办了入职手续,发了工牌、工服和一本厚厚的员工手册。
工牌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下面写着制造部·技术员。
他接过工牌的时候,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块塑料片——这是他人生中第一张工牌,他仔细地把它别在了胸口。
工服是蓝灰色的棉布质地,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穿在身上硬邦邦的,需要穿一段时间才能变软。
他的岗位是制造部的技术员,说白了就是跟生产线,管设备维护和工艺参数。
工资一千八百块一个月,公司提供宿舍,六人间。
他觉得挺好。
宿舍在厂区后面一栋四层的灰色楼房里,六人间,上下铺。
他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窗外正对着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还没开发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金黄色的野菊花。
他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把母亲给他缝的那床薄棉被铺开,被面是蓝白格子的粗布,洗过太多次了,有些地方已经薄得透光。
但那是母亲在他考上大学那年专门去镇上扯的新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他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荒地发了一会儿呆。
远处传来集装箱卡车的喇叭声,低沉而悠长,在夏日的午后像一头巨兽在打哈欠。
制造部在二楼。林远舟换上蓝灰色的工服,跟着主管老周走进车间。
车间门一推开,一股声浪和热浪同时扑面而来。
一排排自动化装配线嗡嗡地运转着,传送带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助焊剂味道——那种气味像是松香和金属粉末混合在一起的产物,不算难闻,但很特别,是电子厂特有的气味,有一点像烧焦的松木,又有一点像焊接时锡丝熔化冒出的白烟。
头顶的日光灯管排成整齐的阵列,发出白惨惨的光,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操作工大部分是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统一的粉色防静电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和手套,坐在流水线两旁,低着头,手指翻飞,熟练地组装着端子。
她们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根线,一个端子,往压接机上一放,脚踩踏板,咔嗒一声,一个成品就完成了。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一天要做几千次。
这是新来的技术员,林远舟。主管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提高了八度,朝大家介绍了一句。
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的皮肤被车间的日光灯照得有些发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