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套房产(第12页)
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枇杷树的影子在路灯下安静地铺展着,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厨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蒸汽从壶嘴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白色的、飘忽不定的线。
“而且——二十年后贷款还清,这些房子就是纯资产。十套房子,哪怕那时候房价一平米只值三千块——”
他在心里快速地计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数字。
“——也是将近两百万。”
苏小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的空气。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东西。
她低着头,掰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好像在数零的个数。
数完了之后,她抬起头来,扶着眼镜框把它往上推了推。
“两百万。”她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有些飘——不是怀疑的那个飘法,是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的声音承载不住它的重量,所以在空气中晃动了一下,“那得是多少个零?”
“到时候就知道了。”
苏小禾看着林远舟——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台灯的光从他的侧脸照过来,把他一半的面庞照亮,另一半隐在暗影里。
他刚刚说完那句话之后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吹牛,不像是在做梦,不像是一个年轻人向他的女朋友描绘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算过的结果,就像是车间里告诉他这台机器的转速是多少、那根线的拉力是多少一样——语气平常。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指尖触到他的颧骨和耳廓的边缘。
她的掌心和她的指尖相比是另一种温度——她的手掌温热的,指尖则带着一点凉意——那种温差贴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了一种清晰的边界感。
他用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有认真,有某种比认真更深的东西。
“林远舟,你这个人,”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不简单。”“然后呢?”
“没然后了。”她松了手,转身去倒水——她走到厨房,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两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转过身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你说留一套我们自己住的那套——我明天去买窗帘。鹅黄色的。”
第十套房子在六楼——和另外九套在同一栋楼的不同单元。
朝南的主卧,窗户正对着那条小河——河对岸的厂房在清晨的时候会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属光泽。
窗台不大,水泥抹面,还没有铺瓷砖,但阳光好的时候,伸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粗粝而温热的触感。
搬家那天是五月一号,劳动节,厂里放假。
林远舟一大早去隔壁工地借了一辆三轮车——铁灰色的车身,车厢的底板有几条裂缝,用铁丝捆扎过,车胎的气不太足,骑起来有些费力——两个人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装上了车: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两个人的四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个编织袋——里面是被褥和枕头,用塑料绳扎紧了袋口;一箱书——林远舟的那几本机械工程和股票入门的书,还有苏小禾从福州路淘来的几本小说,挤挤挨挨地塞在一个瓦楞纸箱里;一摞锅碗瓢盆——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好了,码在一个塑料收纳箱里。
林远舟在前面蹬车——他的背弓着,双腿一下一下地踩着踏板,编织袋在他身后微微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