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朱高炽巧识金忠 方孝孺智解密信(第4页)
朱棣一怔。这刘璟与暴昭一般,竟是如此绵里藏针,时时不忘敲打自己。他一阵恼火,实在没有心情再和这帮子人纠缠下去,遂再随意说笑几句,便道:“本王近日来身体不佳,今日几杯酒下肚,肠胃越发不适,实在不能久陪。”说完,他又对一旁的朱高炽道,“诸位天使便由你相陪,务须不醉不归。”众人忙起身相送,朱棣含笑摆了摆手,便自回后宫去了。
时近年关,金陵城内亦飘起一阵小雪。这一日正值朝休,齐泰于家中设宴,邀黄子澄与方孝孺二人共聚小酌。
此时仍是微雪未停,齐泰家的花园俱被蒙上一层白霜,不过一进餐厅,便觉暖气逼人,三位天子重臣吟诗作对,把酒当歌,很是快活。
方孝孺近来心情大好,几次长谈后,建文对他的人品学问十分赞赏,已命其参与机要国政。其时大明朝开国未久,朱元璋在位时以猛驭臣,虽颇有成效,但杀戮过多,对此建文心中颇不以为然。即位后,建文便想着手改革官制,效法史书上的三代贤王,打造出一个吏治清明、朝野和睦的太平盛世来。方孝孺儒学大宗,博古通今,且为人又正直不阿,正是建文朝思暮想的佐相之才。经过一番考察,建文对孝孺十分佩服,便将改制一事郑重托付给他,命其总揽全局。方孝孺学通古今,自是一身抱负,以经济天下为己任。如今遇得明主,以国家机要相托,他又怎能不感激涕零,拼死报效?
一连数月,方孝孺每日起早贪黑,遍览古籍,为改制一事呕心沥血。经过连番辛苦,其心中已有了些眉目,不日即将具本奏上。他相信只要按照自己所想,逐步妥善实行,大明天下必然会海晏河清,太平万年!今日之宴,他一改素少沾酒的习惯,对齐、黄二人频频举杯,亦是因心中十分高兴所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俱有腹饱之感。齐泰遂命人撤去酒席,换了茶具、果点奉上。趁着这间隙,方孝孺推开房门,走到屋檐下面站住,欲受些寒风以驱散酒意。
此刻已是正午,白云逐渐散去,一缕暖阳射进花园之中,池边梅花树上的积雪遇光渐融,正滴滴答答地化水而落,正是一片宁逸舒和之象。方孝孺见此美景,忽然心念一动,遂婉婉吟道:
微雪初消月半池,
篱边遥见两三枝。
清香传得天心在,
未许寻常草木知。
“好,好诗!”方孝孺正陶醉间,却被一阵击掌叫好之声惊醒,扭头一看,齐泰与黄子澄已走了出来。
黄子澄拊掌笑道:“希直不愧一代文宗,转眼间佳句便至,此诗清新典雅,而这‘清香传得天心在’一句,更是一片忠君报国之心,又不落俗套,实是妙极!”
方孝孺方欲答话,旁边的齐泰却嘻嘻笑道:“希直诗句之佳,吾辈不及,只是这‘未许寻常草木知’,却是一股独立尘世之傲气,我与子澄立于一旁,倒是自惭形秽喽!”
方孝孺与齐泰、黄子澄同为天子股肱,早已十分熟稔。他知齐泰此言实是打趣之语,并无讽刺之意,遂微微一笑道:“尚礼却是错怪我了。方才吟诗之时,我念及此次改制,事关重大,天下臣工莫不关系其间,若是贸然漏得片言出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其中损了利益者必然兴风作浪,坏陛下大事。我心忧此事,方有先前之句。”
“不想希直吟风弄月之中尚能含如此深意,我不能不服。”齐泰赞叹一声,“改制一事,本极隐秘,且尚在筹划之中,外间应未可知。即便到执行之时,百官食朝廷俸禄,坐九品之位,纵是利益有些许损失,以朝廷之威严想也弹压得住。再说了,既是改制,必然有损有益,岂有皆大欢喜的?此事关系我大明千年之基,只要皇上决心已定,必不致半途而废。”
齐泰不愧为能臣,改制虽非其经办,但他据理而论,分析十分翔实,方孝孺听的是频频点头:“皇上之心自无更易,只在我辈善加筹谋,不可误了陛下大计便是了。”说完,他又向齐泰、黄子澄询问道,“二位大人的削藩之事应还顺利?”
改制、削藩乃当今两大要紧之事。改制由方孝孺一手操办,而削藩建文则交给齐泰、黄子澄二人总理全局。
不料齐泰与黄子澄闻得此言,却均收敛了笑意,摇头不语。过了好一阵,齐泰方道:“大局尚还顺利,只是亦有些波折。”
“哦!却是有何难处?”方孝孺奇道。近段时间他为改制一事忙得焦头烂额,除了上朝便是在翰林院和宫中翻经阅典,回到家也是闭门不出,为此事费神劳心,于削藩倒还真没时间顾及。
齐泰将黄子澄与方孝孺引回屋内坐了才道:“不瞒希直,我今日邀你与子澄二人前来,除为偷得浮生半日闲外,亦是想合三人之力,于此事做个计较。子澄且不说了,他与我共谋削藩,自是责无旁贷。希直虽职在改制,但与我二人同为天子重臣,还请你勿要却辞。”
方孝孺此时方知齐泰此宴还另有目的。不过他与齐、黄同为皇上倚重,建文亦常以和衷共济之词勉励三人,因此此番齐泰提及,他自然也是无可推托,便肃容问道:“不知二位有何忧虑,可否明言?”
黄子澄饮了口茶,苦笑道:“希直应知,削藩之难,难在削燕。燕王为诸王之长,实力冠于群雄。燕王不除,终是朝廷心腹之患;燕王若去,天下诸王失所仰望,必能俯首称臣。不过燕王有功无过,故朝廷不能强削,以免失了天下公论。”
此事方孝孺当然知晓。当初之所以暂留燕王,亦有他据理建言之力。此时他一言不发,静待黄子澄下文:“前些日,我与尚礼奏请皇上派暴昭等为采访使赴北平暗访,昨晚暴昭密奏便已到京。”
“哦?”派暴昭采访北平方孝孺也知道。林嘉猷得以跟随,亦有其举荐之力,“暴尚书密奏,皇上可有发与二位?”
“当然。不过皇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们参详便是。”黄子澄一边回答,一边目视齐泰。
齐泰会意,从坐榻旁的箱中拿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正放着一本奏本。他拿给方孝孺道:“据暴昭所言,燕王似有广结民心、滥施恩惠之事。”
方孝孺细细将奏本看了一遍,末了方合上道:“暴尚书所虑不无道理,燕王广收民心至此等地步,其心或不可测亦未可知。不过……亲王在藩国之内施些恩惠,也是正常之举。且藩王毕竟乃朝廷所封,其宽于待民,也是彰显朝廷恩德。燕王得百姓赞誉,朝廷亦说不了什么。若以此降罪,不但燕王不服,百姓心中亦会轻视朝廷。”
众人一时无话。燕王若因得民心而被怪罪,那朝廷岂不成了颠倒黑白,昏庸无道?这正是齐泰、黄子澄为难之处。值此朝廷与燕王相互猜忌之时,明知燕王此举或别有用意,自己偏偏还挑不出理来,连制止都不能。
齐泰不由升出一阵无名火,自定削藩议以来,周、齐二王被除,其余诸藩莫不噤若寒蝉,本是顺风顺水之局。唯独面对这个燕王,自己总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想硬削,皇帝与黄子澄、方孝孺等人均觉不可,自己孤掌难鸣。如今好不容易弄出个暗访劣迹,以正削燕之名的办法,本以为可一举成功,哪知这暴昭北上一趟,劣迹没查到,却查出燕王爱民如子!想到此处,齐泰便气不打一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