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武英殿君臣定计 乾清宫惊闻叛情(第5页)
“这还有什么缘由?徐增寿出卖朝廷军情,又在朝中鼓动勋戚闹事,此等奸恶之辈,岂能不加以严惩?”早在削藩开始后,建文就一直觉得朝中勋戚中有内奸,为此他还曾特地派李景隆暗察,但一直没有结果,后来也就不了了之。此时谜底终于揭开,建文岂能不怒发冲冠?
“臣冒昧!”方孝孺仍是十分冷静,“敢问陛下,您下旨捉拿徐增寿,又有何证据?”
“程济之言,岂不能为证据?”
“程济空口无凭,且又是孤证,何以服人?何况当年程济在午门冒犯徐四小姐,也算是和徐家有了过节。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如何能定徐增寿的罪名?”
“管不了这么多!徐增寿勾结燕藩,祸害朝廷甚深,此等内奸不除,如何能剿灭燕藩?”想到徐增寿暗传军情,前几次大败他多少都脱不了干系,建文心中更是恨极,当即厉声道,“朕倒要看看,朕要杀他,朝中谁人敢阻!”
“陛下不可!”方孝孺耐心解释道,“罪状不彰,而诛军府掌印,这必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不但勋戚们不服气要闹事,就是军中那些中山王的旧部也会心怀不忿。如今北疆战局已是步履维艰,皇上万不可意气用事,再使将士离心!”
方孝孺这么一说,建文一下子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他不得不承认方孝孺之言有理。现在朝廷上下已经是人心涣散,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
“还有!”见建文心有所动,方孝孺忙趁热打铁道,“以程济之言判断,徐增寿在朝中已经营有年,前几次勋戚闹事,他就是暗中主谋。此等人物,在右班武臣中必然颇有威望,皇上突然杀他,那些武臣会不会就此心存忌惮?平燕大业少不了武臣们出力,万不可在这关键时候寒了他们的心啊!”
“这……”建文一下哑了。对于武臣,建文是又恨又无奈。他恨的是这帮武官不仅不和他同心协力,反而成天在朝中煽风点火,对剿燕指手画脚;而之所以无奈,则是因为不管如何,这战争终究得由武人去打,建文虽然信任文官,可总不能派这帮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去和燕军搏命吧?
“那先生觉得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理吗?”半晌,建文终于再次开口,不过这一次,他的语气间充满无奈和悲哀。
“当然不是!徐增寿勾结燕藩,必须伏诛!但要杀徐增寿必须有十足证据,将这案子定成铁案。如此,不论是勋戚,还是军中的徐达旧部都无话可说!”
“那先生说说,如何定成铁案呢?”建文眼光一亮,赶紧问道。
方孝孺沉稳道:“今日程济之言绝不能外传,皇上表面上仍需装作未知,只在暗中派精干缇骑暗中监视徐增寿。徐增寿既为燕藩走狗,必然会再有动作,届时我等逮着机会让他抵赖不得。如此,既除了奸细,又可确保朝堂和军中不生波澜!”
建文沉吟一阵,点点头道:“便依先生之计。先生下去后一定要嘱咐程济,让他千万不可走漏风声!”
“臣明白!”方孝孺深深躬下了身子。
方孝孺告退后,暖阁内又安静下来。江保从房外招来一群小内官,手忙脚乱地收拾被建文掀翻在地的碗盘。望着满屋子忙碌的内官,建文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悲凉。这是为什么?难道自己对不起徐增寿么?自己明知道他与燕王的关系,可还是让他一直待在右府左都督的高位上,甚至让他参与一部分军政!可就是这样,还是不能收住他的心,他居然利用自己的这份信任,暗地里使心眼、下绊子!
这时,地上的杂碎物都已收拾干净。建文回到榻上坐下,江保从外面端了一碗冰糖莲子羹进来轻声道:“皇爷,刚才的膳您刚用到一半就把桌子掀了,奴才特地叫御膳房又熬了一碗冰糖莲子羹,您多少吃一点填填肚子,也消消火气。”
建文接过莲子羹盛了一勺放进嘴里,突然又将碗放下,对江保颇为伤感道:“你说,难道朕之德行就这么不堪吗?”
“皇爷何出此言!人心隔肚皮,皇爷的心得放宽些,为这些人气坏身子就不好了!”江保一边给建文扇着扇子,一边毕恭毕敬劝道。
“朕是不得不动气啊!记得以前徐辉祖跟朕提起过,说他这个弟弟一向心志坚定,又与燕王交情深厚,如此坚决地与燕藩断绝关系不合常理。当时徐辉祖还暗中劝朕要防着点,不要让他参与太多军事。只是那时徐增寿言之凿凿,说他与燕藩再无瓜葛,朕见他情真意切也就信了,谁知他却是在骗朕!朕就是想不明白,这同为中山王后人,徐辉祖是忠心为国,这徐增寿怎么就会暗中出卖朕?一个娘胎出来的人,怎么会有这天壤之别?”说完,建文又生出一肚子无名火,当即端起案上汤碗,一仰头将碗里的羹一饮而尽。
“皇爷!”江保将建文手中的瓷碗接过,又递上一条手帕给建文拭了嘴方幽幽道,“就这徐家兄弟的事儿,奴才倒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唔?”建文诧异地望了江保一眼道,“什么想法,你说说看!”
“皇爷,奴才想的是这徐家兄弟该不会是串通好了,脚踏两条船吧!”江保阴着嗓子说道。他平日颇得建文信任。此时便产生了个“为君分忧”的心思,想通过这番谏言,让皇上对他刮目相看。
“什么?”建文的目光一下扫到江保脸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建文一顿逼视,江保顿觉有点儿心虚,忙把头垂下,过了好一会儿方继续道:“这也是奴才的一己猜测,这徐家两兄弟一个效忠皇上,一个勾结燕藩,该不会是想两边讨好,保住他们家的荣华富贵吧?燕贼谋逆,天下大局不明,若陛下胜了,这徐辉祖仍是公侯自不必说;若燕贼胜了,徐增寿必然大获重用。到时候不管怎么样,徐家总是荣华万世,富贵不绝。况且真到秋后算账之时,得宠的那个再为另一个求求情,那么即便是站错了边也没有性命之忧!这样岂不是大大划算?”
“啊!”江保的话让建文听得是目瞪口呆。他从来就没想到这一点,顿觉背脊发凉。过了好一阵,他方回过神来。
“你怎会想起说这些?”恢复正常后,建文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调平和地问道。
江保一直紧张地关注建文的神态,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否合建文的心意。见建文发问,他忙一躬身,用极尽谦卑的语气回道:“奴才也是看皇爷疑惑,故随口说了个陋见。至于是否说到点子上,还请皇爷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