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严苛内官投燕 搏天命孤师南下(第3页)
朱棣会意,遂对三个内官道:“你等投我燕藩,其心可嘉;尤其是江保,更立下了大功,本王来日必会重赏!你们先行退下吧!”说完,他又示意马和领他们出去。
江保等人听命叩首,随着马和离开。待三人出门,朱棣随即问道:“师父可是有什么想法?”
道衍双手合十向朱棣行了一佛礼,却不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王爷,您以为这个江保之言有几分可信?”
朱棣想了想道:“十分不敢说,但八九分应是有的。真定和德州兵力确实颇有恢复。除江淮、淮北一带,确实想不出朝廷还能调何处卫所之兵。”
“王爷,您觉得江保被贬之后,朝廷军略可有更改?将来又可有更改之可能?”
“绝无更改!朝廷军事,我等虽不知其内幕,但从其动作中也能窥得一二。两相比较可知,朝廷近期确实是按江保所说布局。至于以后嘛……”朱棣自信地想了想道,“除非本王与盛庸再次决战,以致河北局势生变,否则一两年之内更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朝廷眼下已无平燕之力,唯有恢复元气,方有可能再战!”说到这里,朱棣一怔,“莫非师父觉得此中有异?”
“非也,臣之所想与王爷无二。”道衍淡淡一笑,“臣刚才细思之下,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只是此计之成败,与南军布局干系甚大,故需确认江保之言无差,方能说出!”
“哦?师父有何妙计?”
“其实也是一步险棋!”道衍呵呵一笑,突然话锋一转道,“不知王爷可还记得三个月前我军攻彰德之事?”
“当然记得!当时彰德闭门不出,我军一时奈何不得,便弃城而去。”朱棣有些奇怪,“这与师父的妙计有何关联?”
“此次攻城与臣之计无关。臣只想问,王爷可还记得彰德守将赵清的那张纸条?”
朱棣想起来了。当时,燕军刚刚在沛县烧了南军粮草,接着趁势西出大名杀向彰德,彰德守将是都督佥事赵清。燕军赶到后,他出城打了一阵却不敌,遂躲进城内龟缩不出。见赵清死守,朱棣软硬兼施,一面指挥大军攻城,一面遣使入城劝降。使者进入城内,赵清倒也招待得客客气气。只是当使者提出要他举城投降时,赵清便托他给朱棣捎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许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
当使者将这句话传给朱棣时,朱棣一笑置之,仍旧攻城不误。随后,因彰德久攻不下,燕军便转战他处,他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此时道衍怎么提起这一茬来了?
见朱棣疑惑,道衍含笑问道:“王爷,事到如今,您再想这纸条,觉得它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的喽!”朱棣尚未回话,一直没说话的朱高煦便在一旁插口道,“当时我也在,这赵清打不过我军,又怕我们攻城,就拿这张破纸条诓父王。只不过咱们本来也没打算拿下彰德,这才放了他一马。”
“二郡王这么想就太简单了!”道衍轻轻摇摇头道,“老衲当时虽未在现场,但听人说后略为思之,却觉得此纸条中之言大有深意。这赵清之言,其实是真亦假来假亦真!”
“什么是真是假来假亦真?”
“师父说明白些,咱们都被绕糊涂了!”
……
道衍的话说得朱能、丘福等将领云山雾罩,纷纷迫不及待地出言相催。只有朱棣一言不发地端坐位上,若有所思般静待下文。
“所谓真亦假者,是若我燕藩靖难失败,那赵清自然不会认账,即便朝廷知道了这张纸条,他也大可推脱称为保彰德而施的缓兵之计,正所谓兵不厌诈,朝廷当然不会怪他;相反,若我军靖难功成,那即便赵清开始时果真只是要用其缓我军攻势,届时亦会忙不迭地解释为早已有归附之心,这就是假亦真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切依时势而定,这就是赵清写这张纸条的如意算盘!”
“师父之意,赵清其实是心中犹疑,欲以我燕藩与朝廷相争的最终结果来决定其之态度。不知本王所言可对?”朱棣问道。
“不错!其实不光是赵清,这也是当下南军绝大部分将军的想法!”道衍面容镇定,锵锵有声道,“朝廷要将士们与我燕藩厮杀,却又搞什么改制复古,扬文抑武,军中诸将瞧在心里,岂无怨言?而偏偏王爷一向以武扬名,重视武功。两相比较之下,除盛庸等少数几个齐、黄死党外,恐怕绝大部分将军们心里早就倾向于王爷了!只是朝廷势大,又占据着大义名分,将军们虽有反心,却又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故而不得已只能听由朝廷驱使。可若王爷一举攻破京师,鼎定胜局,那他们又岂会继续与燕藩为难?到时候想必会踊跃来投,天下传檄可定!”
道衍讲完,朱棣浑身一震。又思索了半晌,他沉着脸挤出一句话道:“师父之意,是要我军趁直隶和京师空虚,一举渡江,杀入金陵?”
“不错!”朱棣把话挑明,众臣皆面露惊诧,唯道衍纹丝不动,镇定自若道,“今天下大势,我燕藩如日中天,朝廷已呈不支之势。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集天下之力,朝廷完全可以在一两年内重整旗鼓,届时我燕藩又将陷入困局。当今之计,唯有趁朝廷元气未复,一举将其击垮,这才是我燕藩取胜的唯一之望。天幸皇上自毁长城,将两淮屏障撤去,以致京师门户大开,这便是天赐之机。若我军略过德州、真定,长驱南下,一路直扑金陵,试问朝廷还有何力可以挡之?”
“略过德州,直扑京师?”道衍的话让众人吃了一惊。跳过德州、真定南下的事,燕军不是没有干过,但那时大多只是在山东作战,最多也不过抵达淮北。而道衍之意,则是在没有剪除背后敌军的情况下长驱三千里,直抵朝廷的心脏金陵!而且还是在德州、真定两大营实力有所恢复,总兵力仍有十余万之众的情况下!如此孤军深入,一旦有失,全军几无生还可能,众人都被道衍的大胆想法惊呆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大殿内立即展开激烈的讨论。
“这样做太险了!孤军深入,一旦战事不顺可怎么办?”
“就算直隶空虚,可京师还有上十二卫,长江天堑和金陵坚城也不容易攻破!”
“上次突入淮北,是为了引诱德州的盛庸,这次却是要打京师,其艰难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前次东昌一败,我军班师路上被南军连连偷袭,差点都回不来。这次要是去打金陵,一旦受挫,形势要比东昌时更惨!”
朱能、丘福乃至最尊重道衍的朱高炽都纷纷发言,不约而同地表达了他们的担忧。金忠则暂未吱声,似在权衡其中的利弊得失。倒是一直对道衍有些不以为然的朱高煦反而跃跃欲试,想到打下金陵,推父王坐上天子宝座,他眼中顿时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面对眼前的众说纷纭,道衍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如老僧坐定般,平静地听着众人的慷慨陈词。待大伙儿议论得差不多了,他方冷静地说道:“诸位所虑不无道理。但兵法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今皇上与方孝孺断定我军不会南下京师,尽遣两淮驻军北上,我们偏反其道而行之,这便叫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至于孤军深入,看似危险,其实不然。如今两淮已无经制之师,即便朝廷临时招募义勇,也是些乌合之众,守城还勉勉强强,野战根本不值一提。我军此战之目的在直取京师,既如此,直隶城池要也无用,无须去攻。既不攻城池,义勇即便募成,于我等也无任何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