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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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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巧进谏首辅定议 谋易储汉藩布局(第7页)

顿了一顿,史复又道:“归附文官中,又可分为外臣与内阁阁臣。以品级论,外朝十八衙门的大小九卿皆贵于阁臣,但其与内廷疏远,说到对皇上的影响,反倒不如七个阁臣。”

“除燕藩旧臣与归附文臣外,第三类支持东宫的便是那几个迎驾功臣了。”史复冷笑一声,颇为不屑道,“李景隆、王佐、茹瑺、陈瑄,此四人一个率水师投诚,助陛下过了长江;三个打开金川门,放陛下进了京城。若论功劳,他们较淇国公、成国公亦不逊色,陛下也似乎待他们不错,李景隆就不说了,王佐、陈瑄也都封了侯,就连茹瑺这个文臣都捞了个伯爵。只不过此四人不是燕藩旧臣出身,进不了靖难功臣们的圈子,却又因献城一事被归附文臣暗中鄙视,以致两头不讨好。他们几个除了陈瑄比较老实外,其余三个都鼎力支持太子,其目的就是要抱住太子的大腿,以便在朝中站稳脚跟!”

史复娓娓道来,费了老大功夫才把这所谓之“三类”掰扯清楚,朱高煦早已不耐烦,待他一说完便嚷道:“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有啥用处?管他哪门哪类,只要和本王作对,都必须剪除!”

“臣敢问殿下如何剪除?”史复咄咄逼人道,“譬如金忠,在靖难中立下大功,又深得皇上信任,此等人物,敢问殿下如何除之?参劾?排挤?抑或刺杀?若说以罪参劾,莫说其无罪,即便有,陛下也不信;排挤就更不用说了,放眼朝堂,谁有这能耐去排挤金忠?至于ansha,若果有此事,恐怕陛下第一个想到的凶手就是殿下您。争储不成,挟私怨刺杀朝廷重臣,这事要是传开,殿下您不但争储无望,恐怕连这亲王爵位都保不住了!”

“还有那解缙。此人虽官不过五品,但才华盖世,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又深受皇帝宠爱,圣眷之隆甚至在许多靖难功臣之上。殿下想剪除他,又谈何容易?”

闻言,朱高煦目瞪口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半晌方讷讷道:“照这么说,这剪除羽翼岂非梦呓?”

“非也!”见朱高煦此番表情,史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旋又敛了道,“此事绝非梦呓,但要分个轻重缓急。”说到这,他把刚才放到一旁的棋盘端回桌子中央,重新摆好后道,“殿下请看,这储君之争,其实就是两军对弈。一开始,双方隔河试探,所冀图者不过对方之一二小小破绽。待局面打开,则可深入敌境,展开厮杀。待优势更甚,则可相机歼其双车。待双车一亡,对方便已是穷途末路,纵然主攻者不再紧逼,亦只有投子认输。遍观太子羽翼,其中燕藩旧臣便如双车,其实力最强,若一开始就想将其擒获,基本没有可能。而解缙这些文臣则就如马、炮,其隐伏于阵中,虽不能像双车一样纵横捭阖,也算是游刃有余,想一举擒拿同样难上加难。故殿下想打开局面,必然只有从小卒着手,在其身上找到破绽。待灭掉一二小卒,敌方防线出现漏洞,随后再节节深入,最终形成摧枯拉朽之势,如此大业可成!”

看着史复这般摆弄,朱高煦有些明白了,当即眼光一亮道:“照你所说,李景隆他们就是这些无名小卒?”

“不错!迎驾功臣看似风光,但实际上就如小卒一般,转圜余地极小。李景隆之辈虽想依附太子,但太子毕竟刚立,连政务都没来得及接触,想要庇护他们尚无此实力。至于文臣,因对他们开门投诚一事颇有腹诽,故也乐得见他们倒台。而最重要的是……”史复把双眼一眯,轻声道,“陛下已有罢黜他们之意!”

“嗯?”朱高煦颇有些意外,“不见得吧!就在上个月,刑部尚书郑赐、吏部尚书蹇义还有朱能他们接连上书,弹劾李景隆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皇上却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拿了李府几个不法下人,对他并无任何处罚。由此看,陛下对李景隆还是很信任啊!”

“这只是表象罢了。”史复一哂道,“李景隆毕竟是元勋之后,也算是靖难功臣,而且他如今位居百官之首,岂能因成国公他们一次参劾就倒台?不过在下正是从此次皇上的处置当中,窥得其心中真实想法。”

“此话怎讲?”

“殿下请想,以李景隆今日之显赫地位,何人胆敢参他?而且看所参劾之罪名,郑赐上书中说他‘包藏祸心、不守臣节’;蹇义和成国公的联名奏本中,更是直指其‘心怀怨望、密造奸谋’,这都是谋逆的罪名!若李景隆圣眷优渥,他们岂敢如此说一个当朝太子太师,世袭曹国公?”

“那也未必不敢!”纪纲冷冷插话道,“成国公朱能久随陛下,在靖难功臣中排名第二。他就是说了,李景隆又能如何?”

“成国公自是不怕!但蹇义与郑赐呢?他二人不过是二品尚书,而且都是天兵进京以后才归附的建文旧臣。以他二人的身份怎敢对李景隆下此狠手?他们就不怕李景隆记恨在心,将来报复?还有,既然李景隆被冠以谋逆大罪,那于情于理皇上都应该彻查。若果有其事,自当降罪李景隆,可若是子虚乌有,那蹇义他们就是诬陷!诬陷当朝第一大臣谋逆,此乃大罪,就算皇上不会因此降罪成国公,但严惩郑赐、蹇义总是应当吧?可结果呢?连他二人都毫发无损,一桩本应是天大的案子就这么消弭无形,如此又岂是君王驭下之道?”

史复抽丝破茧、徐徐道来,朱高煦恍然大悟,当即兴冲冲道:“你是说朱能他们参劾,其实是出自父皇暗中授意?”

“倒也未必是陛下授意。成国公在靖难中战功赫赫,李景隆乃其手下败将。就这样一个草包人物,如今却反而位居其上,他心中必然不满。至于蹇义、郑赐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建文旧臣恨透了李景隆这种吃里爬外的小人,逮着机会自然要把他往死里整。他们每日上朝,与皇上接触较多。或许是从言谈中察觉了陛下对李景隆其实并不以为然,故才有了这个想法,合起伙来公报私仇。不过,这也更加证明陛下内心是厌恶李景隆的!”史复忽然有些奇怪地望了朱高煦一眼,“殿下对此一无所知么?成国公不是一直是殿下这边的么?这诸般内情,他就一点也没透露给您?”

朱高煦一愣,随即尴尬一笑摆摆手道:“本王这段日子不是一直闭门谢客么?朱能几次过来本王都没见,上朝时又众目睽睽,哪有机会说起这些?再说,本王也没料到此事会和争储有关联。”

朱高煦这么答话倒也是实情,但不是全部。朱能与丘福不同,他虽与朱高煦关系莫逆,但平日里也与朱高炽处得不错。而且朱能为人谨慎,当初两位皇子争储时,他虽然也有表态支持朱高煦,但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与丘福那冲锋陷阵式的死忠全不能比。也正因为如此,朱高煦在争储失败后对朱能很有点意见,关系也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

史复从朱高煦的尴尬中窥得了些端倪,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投效不过一年,虽然这位汉王对他比较器重,但还称不上倚为心腹。“汉王系”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朱高煦并没有对他讲得明白,而他也无意过问。待想了想,史复撇开这个话题,一摆手道:“也不管这闲杂事了。总而言之,李景隆这座花哨牌坊如今已是危如累卵,只要殿下一推,必然轰然倒地。李景隆一倒,接下来茹瑺他们也不会有好下场。迎驾功臣垮台,太子便先折了一翼!”

“不错,就拿李九江下手!”朱高煦右手握拳,狠狠砸向桌面,转而问纪纲道,“记得前些日你说过,在追查建文奸臣下落时曾发现李增枝在湖广私下索贿,此事可有实证?”原来永乐登基前后,不少建文忠臣四散而逃,他们流落江湖,仍时刻心怀故主,并大肆宣扬永乐“篡位弑君”的事迹。纪纲自就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以来,一直在追查这些人的下落。

“实证倒没有,但事情确凿无疑!”听得朱高煦发问,纪纲当即答道,“自去年李增枝任职湖广都司以来,短短一年内便蓄田数千亩,仅佃户便多达上千。据查,李增枝到湖广后,时常召昔日参与北伐的南军旧将到其衙中,名为过问军务,实则暗中索贿。若遇不从,则以其当年对抗燕军之旧事相胁,诬为齐、黄奸党。众将畏其权势,莫不倾囊相贿,使其所得颇丰。此事臣手下暗访中多有耳闻,但因与建文奸党一事无关,故没有仔细查证!”

“只要有这回事就行,没有实证也无所谓!”史复的语速忽然变得有些急促,阴阴笑道,“殿下可把此事透给陈瑛,他最讨厌朝中这帮归附的建文旧臣。只要让他逮着,肯定会把李家兄弟往死里整。陈瑛执掌御史台,有闻风奏事的权力,就算查出来是子虚乌有,他也无须担责。”

史复口中的陈瑛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洪武朝时他曾任山东按察使,建文削藩时把他平调到北平,命其暗中搜罗燕藩谋反证据。谁知陈瑛到北平后被燕王暗中收买,对朝廷敷衍了事。陈瑛的行径后被黄子澄得知,当即告知建文将其夺职下狱,一关就是四年,直到永乐登基才把他放了出来。为表彰其昔日归附燕藩的“功绩”,永乐任其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专职纠劾百官。陈瑛蹲了四年大狱,出来后对建文旧臣恨得要死,加之又急于捞取政绩,故整日里寻那些建文旧臣的晦气,短短一年,就有十余文臣因其弹劾受罚。纪纲这两年来也没少整治建文旧臣,因着这个缘故,陈瑛与他走得比较近,并通过纪纲与朱高煦勾搭到一起。

“便就如此!”听史复提起陈瑛,朱高煦不假思索地拍板,旋又对纪纲道,“此事便由你去办。让陈瑛费点心思,多网罗些其他证据,争取把他兄弟俩一举扳倒!”

“是!”纪纲忙拱手作答。

“第二件事,则是殿下不能就藩!”把第一件事议定后,史复继而提出了第二项主张。

“不就藩?”听到这里,朱高煦不由一愣。大明制度,亲王成年后均需赴藩国就任。朱高煦是汉王,封国在云南,眼下虽暂未赴任,但也是迟早的事,他不禁犹疑道,“这恐有违制度,而且你方才还说不可露出夺储之意。拒不就藩,大哥他们更要说三道四了!”

“说三道四也只能由他!”史复断然道,“殿下必须在京城。一旦远离庙堂,那还谈什么夺储?”

“史先生说得对!”纪纲也插口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子他们要说便说,只要皇上点头就行。皇上一向宠爱殿下,此次立储,他又内心有愧,只要您在他面前多求上几回,想来他一定能答应。”言及于此,纪纲想了想又补充道,“就藩与否事关根本,殿下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嗯!这事我去和父皇商量,想来他也不至于迫我太甚。”朱高煦点了点头,随即又道,“那这第三件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