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汉王府密议对策 永乐帝下旨出洋(第3页)
“纪大人在想什么呢?”史复的声音又飘了过来。纪纲一抬头,史复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那张遍布疤痕的脸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他忽然想:史复明明预料到了开拓国策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却仍力劝朱高煦鼎力支持,这其间意图何在?他史复又想从中得到什么?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想,纪纲浑身猛地一哆嗦——难不成他想当赵高?他要将朱高煦硬扶上皇位,再将其玩弄于股掌中,进而把持权柄,号令天下?联系到这个人的神秘身世和这两年来的怪异行止,他愈发觉得很有可能!
奸贼……纪纲悚然变色,欲破口大骂。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把它吞了回去——证据在哪里?仅凭一己之猜想,便贸然攻击汉王最信赖的谋主,这后果何等严重!万一咬不死史复,被他怀恨在心。将来在朱高煦面前挑拨离间,那自己的靠山可就不稳了!而且还有一层顾忌让纪纲更加无法开口——支持开拓国策,乃是汉王赖以夺储的最重要法宝!果真放弃,朱高煦将几乎完全丧失成为太子的可能。若果真是那样,将来朱高炽继位,自己这个党附汉王,且又为文官所嫉恨的锦衣酷吏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他无奈地发现,自己必须附和史复。即便这个提议包藏祸心,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也只能支持到底!
“史先生言之有理!”咽下口唾沫,纪纲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再看史复的丑脸时,纪纲的感受已不仅仅是恶心,而更加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便照先生之言行事!”朱高煦却没纪纲那么多心机,此时的他已完全被史复说服。想到取代朱高炽大有希望,他已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
“还有一点!”史复似笑非笑地望了望纪纲,又扭头对朱高煦道,“此次变更国策,动作太大,又太迅疾,皇上为免天下震动,很有可能是只做不说,这就更为殿下提供了可乘之机。只要殿下能对陛下亦步亦趋,他老人家由是更会认定您见识不凡。”
“本王明白!”
“可这总兵人选怎么办?皇上还要殿下找个总兵出来的。”就在朱高煦兴奋得血脉贲张之际,纪纲一番话,却给他浇了盆凉水。
与支持改变国策相比,挑选总兵的意义当然要小了许多。但国策之事毕竟是远虑,而挑选总兵却是亟待解决的近忧。
“史先生可有办法?”冷静下来后,朱高煦将期盼的目光投向史复。
史复皱眉不语,半晌方抬起头,叹了口气道:“这的确是件得罪人的差事。皇上要用燕藩旧将,他们却又畏惧波涛。殿下周旋其间,想要两全其美难啊!”
见史复无法,纪纲又想了想,也觉无计可施,遂道:“要不索性回了陛下,就说寻访不到便是。燕藩旧将不愿出海,这皇上也是知道的。他老人家自己都无计可施,殿下又能如何?直言相告,大不了落一顿埋怨,省得到时候两头不讨好。”
“史先生以为如何?”朱高煦又问史复。
史复想了想道:“还是先试试吧,殿下且先不要提皇上有意起用旧部之事,只到各位靖难勋臣处走一遭,探探他们口风,或有人愿意也未尝可知。若是不成,咱们再做计较。反正这总兵也不是即刻就要选定,过段日子还是不行再回复也不迟。如此一来,殿下也算是尽了心,比直接回绝好多了!”
“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朱高煦点了点头,旋又笑道,“反正也不是多大的事,只要拿定这开拓国策,不愁扳不倒大哥!”
“正是此理!”史复也微笑着附和,露出一丝奸笑,“过不了几日,下西洋的事就会传开。而今战乱方止,朝廷各项开支又大,国库正紧张得很。这节骨眼儿再下西洋,太子肯定会出面反对,文官们也必是舆情汹汹。此等情势,正是殿下大显身手,为皇上出力的大好时机,殿下可一定要把握住了!”
“本王明白!”朱高煦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果不出史复所料,筹备下西洋的消息一经传出,迅速在千步廊两侧的五府十八衙门掀起波澜。五军都督府的动静倒还小些,武官们所担心的只是得到那茫茫大海中去受苦受罪,而文职的大小九卿衙门则就不然了。永乐为了避免将来蛮夷得知实情后心生疑虑,故从一开始就有意隐瞒下西洋的最终用意,对外宣称此举仅为招谕岛夷。然而当此国家战乱方息、朝廷用度浩繁之际,这种为图虚荣而大耗公帑的理由自然无法服众。消息传开当天,各相关衙门的堂官们就吵翻了天。
户部尚书郁新的反对态度最为激烈,而且理由也很充分:靖难三年,北直隶、山东受兵灾最重,战乱结束后,两省已是十室九空。近两年来,朝廷一直在招纳流民复垦,而在生产恢复之前,官府必须供应衣食农具。仅此一项,开支便以百万贯计。此外,为充实行在人口,朝廷从山西、河南二省向北京大举移民,安置他们同样需要大笔钱粮,行部和北京布政司已几次来文,请户部急拨款项,这份开支也是耽搁不得的;再者,另一位户部尚书夏元吉正在苏州治水筑堤,眼下已到最要紧时分,他那里要的银子更是一分都不能少。这几项加起来,得花多少银子?耗多少粮?再加上接下来营建北京的开销,这花销就更不得了了。此时筹备下西洋,采购宝货,建造海船,还有使团和军队的开销加在一起,户部立刻就得拿出三百万贯。这笔银子他不是没有,但一旦掏出去,户部的家底也就空了。万一这几个月里再出个天灾人祸,他这个“大司农”就只能干瞪眼。
户部闹腾得欢,工部也没闲着。工部尚书黄福已为营建北京、协助苏松治水二事忙得焦头烂额,龙江船厂的事没多少工夫顾及。得知还要再增造海船,他当即就急红了眼。
户部管钱粮,工部主营造,与下西洋再有关联的就是兵部。兵部是金忠管着,他对下西洋本身并不反感,而且他久随永乐,深知其心意,也隐约察觉此中蕴含之意,对此还颇为赞许。但他不明白的是,眼下朝廷许多难处明摆着,皇上为何要挑这时候行此大手笔?有了这么层计较,在接下来的廷议中,他便与郁新、黄福三人一起,成为文官反对下西洋的急先锋。
尽管对文官们的反对早有准备,但舆情如此汹涌,甚至连金忠也提出质疑,这多少有些出乎永乐意料。下西洋毕竟干系太大,饶是永乐再乾纲独断,也不能在这种事上对群臣的意见置若罔闻。眼瞅着这事儿就要告吹,朱高煦忽然跳了出来对下西洋之盛举大加赞赏,并慷慨言道:“凡鼎盛之世,必万国来朝。今圣君在上,国富民强,招抚岛夷,正当其时……”
朱高煦一出头,一些与他交好的大臣也都跟着站出来附议,这一下就把文官的声势抵消不少。两方人吵吵闹闹好几日,谁也占不了上风,永乐遂命择日再议。
廷议过后,永乐思虑数日,遂召金忠进宫叙话。君臣嘀嘀咕咕了小半日,待出得宫来,金忠便再绝口不提反对之事。紧接着,郁新也被召到武英殿。针对户部公帑不足的问题,永乐当即拍板,其中八十万贯由内库支付。而且永乐还特地命人拿出浙西、苏松一带地图指给郁新道:“夏元吉治水已近大成。只要水患一止,明年江东就能平添万顷膏腴良田。仅此一项,朝廷岁入就能增加百多万贯,足抵下西洋开销!”郁新拿了内帑,又亲眼确认了即将增加的进项,再加上永乐一番劝导,他终于也闭上了嘴巴。
安抚住了金忠和郁新,带头反对的文官就只剩下黄福。黄福的圣眷本就一般,偏偏他又和东宫走得近。朱高煦见状,遂趁着永乐要压制文官舆论的机会,唆使左都御史陈瑛参了黄福一本,指其不恤工匠。永乐接奏,虽未治黄福之罪,但也顺水推舟将他调往北京,接替刚刚犯事被诛的洛佥,充任行部尚书。而其留下的工部尚书一职,则由机敏练达,且一向唯皇命是从的礼部左侍郎宋礼接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