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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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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破多邦黎朝陨灭 求内附耆老上疏(第5页)

不过虽明知张辅谨慎,但在安南归属一事上头,沐晟却有自己的想法。稍一思忖,他继续道:“且不说陈氏复国与安南内附对朝廷的影响,我只问一句,你可知此二者之不同,于你我功业上头会有多少差别?”

“这话怎么说?不管它安南如何,咱们战功就这么多,朝廷论功行赏,难道还有差别不成?”张辅应了一句,继而又疑惑道,“景茂兄,眼下我们虽灭了伪朝,但黎酋父子仍然在逃,你现在就提封赏,是不是太早了些?”

“黎逆已是穷途末路,改日我二人出兵追剿,其必束手就擒,此不足为虑!而且你也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这里指的是功业,不是朝廷封赏。”沐晟一摆手,继而将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调道,“陈氏复国与安南内附,你我功业会有天壤之别!”

“此话怎讲?”张辅身子微微一震。

“文弼,若将来是陈氏复国,那此次南征意义何在?不过是我天朝上国护佑屏藩的应有之义罢了,有啥功业可言?待到陈氏复位,王师归国,天下又有几人会记得此番征战,史书上又能落下几笔?”沐晟目光一闪,淡淡地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又继续道,“可若安南内附则就不同了。安南是华夏故土,若是经此一战,将这偌大安南重新收归中国,那我辈就是立下千秋功业的大功臣。到时候青史之上,此次南征必被大书特书,你我二人也将名垂千古!”

沐晟徐徐道来,张辅内心无比震撼!不错,助一区区藩王复国,又算得哪门子功业?可若能收复华夏故土,那将是何等辉煌!二十五年前,就是这个沐晟的父亲沐英,追随颍国公傅友德收复云南,从此扬名海内,不仅获得生封侯死封王的殊荣,还得以在死后配享太庙!与安南相比,云南算得了什么?虽然它脱离中国的时间比安南早,但毕竟在元代就已回归中国,而这安南却是从五代一直割据至今!想当年,沐英不过以副总兵身份出征云南,尚能留巍巍英名;自己以总兵官之尊,亲率大军收复安南,其功业将远在沐英之上。而且,安南回归中国后,后世但有提及此地,谁能不追忆他张辅?谁能不敬慕他今日功劳?张辅一向看淡爵禄,但对功业却十分向往。成为万世景仰的名将,正是其毕生最大追求。而今机会就在眼前,难道就此白白错过?

不过兴奋过后,张辅仍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摇头笑道:“就算我愿安南内附又如何?此事非你我可以决定,终要由皇上做主!”

“皇上乃不世雄主,即位以来一直颇思振兴。这几年来,皇上几次遣内官亦失哈赴黑龙江一带招抚女直诸部,广设羁縻卫所,其开拓之志已是满朝皆知。如今安南主动请附,他老人家又岂有不愿意的?至于陈氏嘛……”沐晟高深莫测地一笑道,“虽说朝廷有言在先,要寻陈氏后人继任王位。可这陈氏后人能否访得,却还不得落到你我二人头上?”

张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方失声叫道:“难怪你要留下莫邃的奏表!你是想……”

“文弼,千古良机就在眼前,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啊。再说了,陈氏族绝的说法可不是大明传出来的。他安南举国上下,包括已经死了的陈天平,还有那个尚在南京的裴伯耆都这么讲。所以,这就是公论!就算果真访得陈氏后人,那也必是宵小冒充。这一点上,朝廷绝对占理。不过……”沐晟打断张辅的话,嘿嘿一笑道,“既然今日已收下奏表,那想来莫邃他们肯定也访不到陈氏后人了!”

沐晟说得眉飞色舞,张辅听得目瞪口呆。待沐晟讲完,他愣怔许久,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几番犹豫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张辅与沐晟密议之际,莫邃也走出了行辕的大门。在门外,千余士绅耆老正翘首以盼。当莫邃将两位主帅的决定宣布以后,大家虽对明军主帅未当场答应他们的请求颇有遗憾,但得知内附奏表已被收下,大伙儿仍感到十分欣慰。随后,在莫邃的劝说下,众人终于不再聚集门前,喧闹一阵后各自散去。

待众人散尽,莫邃也命下人将马牵来准备打道回府。就在他准备上马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由远及近,急匆匆向这边奔来。莫邃定睛一瞧,来者却是自己的旧友,眼下同样已归附明朝的水尾县土司陶季荣。

看清来人,莫邃便弃了坐骑,重新回到地面站住,满脸笑容地亲切叫道:“陶兄怎如此惊慌?你前几日不是已回水尾老家了么?这么快又回升龙了?”

陶季荣却是面色铁青。待跑到莫邃面前,他来不及抹掉脸上热汗,一把抓住莫邃袖口道:“我是专门赶回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何事?”莫邃一愕道。

“阻止你鼓动大伙上表奏请北属!”陶季荣气咻咻地答了一句,随即又一叹道,“不料仍是晚了一步!”

“什么?”莫邃脸上的笑容顿也僵住。半晌,他方反应过来,赶紧向左右张望,待确信周围除了自家家兵外再无旁人,方小舒了口气,旋将身子往陶季荣跟前凑了凑低声道,“陶兄,此地不宜多言,你我边走边谈。”说完,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陶季荣的胳膊,拽着他便往与明军行辕相反的方向疾走。

本来,莫邃是打算顺着东门外的官道直接回城中府邸,但此刻陶季荣突然出现,他便只得绕着升龙的城墙,专挑人少的地方走。待行了一阵,见周围已无行人,他才松开拽着陶季荣的手出声问道:“陶兄,你为何要阻我?”

陶季荣的右臂被莫邃拽得酸疼,正用左手在那儿揉捏,听得莫邃发问,他当即撂下胳膊一跺脚道:“老莫,你糊涂也!安南虽曾北属中国,但风化一直与华夏有异。尤其近五百年来独立为国,早已自成一体!我若一旦北属,汉官、汉人势将接踵而至,明习、明律也会照搬进来,两者岂能不起冲突?到时候恐怕又是不尽的纷争,安南事中国则可,入中国则万万不可啊!”

“陶兄,你这话就不对了!且不说安南算不算得上华夏故土,然就其北属这千年而言,其间也未见有太多不臣之事!至于风化云云,中国的广西、云南以前不也是蛮夷之地?如今不也纳入华夏?又哪里有什么天无宁日了?中国治边蛮之地,向来是官制、土制并行,也未见得就伤着安南了。且中国风华远胜安南,中原且不说,就是那广西南宁府,不也比升龙强多了?所以,北属中国,对我安南终是利胜于弊!”莫邃当即驳道。

闻言,陶季荣苦口婆心道:“自始皇帝将广西纳入中国,这一千六百年来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那云南的南诏、大理国又是怎么来的?它中国再行王道,没有兵戈之威,这些蛮夷之地能顺顺当当纳入华夏?安南百姓多为越族,与汉人并非一类。若是自治,纵然施政有所差池,百姓亦能忍受;然若汉人施政有差,只需二三宵小稍加挑拨,便就激成华夷之争。北属中国,纵能汇入华夏,至少也需数百年,其间汉越之争不可避免,到时候不又是血流成河?这个道理,你难道就不明白么?”

莫邃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末了却是一声冷笑,反问道:“北属中国,安南会乱,可不北属安南就不乱了么?”

“你这话是何意?”陶季荣疑惑地问道。

“陶兄,我问你,眼下局势,若再立陈氏,送王师北归,安南可得安宁?”

陶季荣微微一想,随即摇头道:“不能!黎逆余孽未净,各地土司拥兵自重,陈氏根基已毁,纵再立一王,也难震慑四方。君弱臣强,届时必然是反贼四起!”分析完之后,陶季荣又急切道,“可我们只需请王师留下镇守便是,也未必就要北属啊!”

“我们开口他们就留?”莫邃冷笑一声,“二十万王师屯聚安南,这是多大一笔开支?你若要请王师留守,别的不说,就这军需供应,把咱安南国翻个底朝天也拿不出来!可若要中国自己负担,那要是讨伐黎氏伪朝倒还说得过去,可若只为保个外藩,朝廷又凭什么花这么大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