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扩利源恢复开中 忧亲族徐后憾逝(第3页)
听得徐皇后已被救醒,永乐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脸色也舒缓许多。长吁了口气,他又问道:“照你这般说,皇后的病情有转机了?”
韩公茂没有吱声,只是把头深深垂了下去。
见韩公茂如此,永乐刚放下去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怎么?仍有反复?”
“陛下恕罪,恐怕不只是反复这么简单!”韩公茂苦笑一声。
“什么?”永乐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半晌方怔怔道,“此话怎讲?”
韩公茂左右一张望,随即将永乐引到一僻静处方一骨碌跪下眼角含泪道:“陛下,娘娘久染沉疴,已是病入膏肓。此番虽侥幸脱险,但也只是回光返照。若臣所料不差,娘娘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啊……”永乐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顿觉天旋地转,几乎就要跌倒。
韩公茂见状,忙起身将他扶住,惊慌道:“陛下!陛下一定要挺住,一定要挺住啊……”
“朕晓得!”永乐强自稳住心神,将搀扶自己的韩公茂轻轻推开,又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道,“公茂,你实话跟朕说,皇后这次治好的把握究竟有多大?”
“怕是……百中无一。”
永乐浑身一震,随即又哆嗦道:“那你再说,皇后还能撑多久?”
“恐怕……恐怕就这几日了。”
永乐紧拽韩公茂肩膀的手颓然无力地松开,眸子也瞬间变得一片茫然。突然,他猛地一转身,疾步走到暖阁门前,推开房门便冲了进去。
一进暖阁,一股浓浓的药味便扑面而来。两个都人正站在皇后卧榻前的纱幔内侍候,见永乐进入,忙要跪下行礼。永乐一摆手制止了,随即头往后一摆。二人会意,忙蹑起脚尖轻轻退出阁外,并将房门小心带上。
待都人退出,永乐上前两步撩开纱幔,沿着卧榻的边缘轻轻坐下,然后用充满爱怜的眼光瞧向发妻。
徐仪华睡得十分安详。长期的病痛折磨已使她完全不复往日的丰腴,展现在永乐面前的,是一个面容惨白、瘦骨嶙峋的躯体,曾经乌黑亮丽、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而今也变得枯黄蓬松,看上去凌乱无比。永乐与徐仪华结发二十余载,二人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夫妻间的感情十分深厚。眼见深爱多年的发妻已近油尽灯枯,永乐心头一酸,竟忍不住哽咽起来。
永乐的哭声惊醒了徐仪华,她睁开眼见丈夫满脸泪痕,不由惨然一笑,轻声嗔道:“陛下豪气盖世,怎也有落泪的时候?”
“啊……”听得徐仪华出声,永乐先是一惊,忙拭了脸上泪痕,强挤出笑容温言道,“梓潼,你醒了么?是朕不小心,搅了你安睡。”
“无妨的!”徐仪华也露出一丝微笑道,“陛下来得正好,臣妾也正有话要跟您说,要是错过了,以后怕就没有机会了!”
“什么没有机会了,你瞎说什么?”永乐忙握住徐仪华的手道,“刚才朕问过韩公茂了,他说你这病看似凶险,其实是无碍的,疗养一阵子便能康复。公茂自打咱们到北平就藩时起就是燕王府的医正,这么多年他的医术你也是知道的。他既说了没事,你就一定能好!”
“皇上莫要哄臣妾。臣妾的病自己心中有数,这次肯定是扛不过去了!臣妾德浅福薄,幸赖陛下不弃,此间情分纵九死亦难报答。今大限将至,臣妾心中有些话憋了许久,须当趁此机会与陛下一吐为快。若是话语未尽而阴阳永隔,臣妾必死不瞑目!”徐皇后微微摇头道。
听得徐仪华这般说,永乐心中愈发悲苦,待欲再劝,却见她虽气若游丝,但神情却颇坚毅。遂暗自一叹,强笑道:“也罢,咱们夫妻好久未在一起了,趁这闲工夫说说体己话也好!”
见永乐答应,徐仪华展颜一笑,旋伸出手指头指向房门。永乐一愣,随即会意,当即叫进来一个小内官,命他去端碗参汤。小内官得令赶紧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端了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回来。永乐接过瓷碗和汤匙,亲手一口一口喂着皇后喝了,末了掏出手帕给她拭了嘴笑道:“如何?精神可有好些?”
一碗参汤下肚,徐皇后苍白的脸颊浮出少许血色,说话的声音也稍大了些:“臣妾来日无多,然心头仍有三件事放不下,还请陛下成全。”
“什么来日无多,梓潼莫要……”永乐仍要劝解,徐仪华已摇摇头阻止了他,“其一,臣妾之弟徐辉祖当年不明是非,屡屡忤逆陛下,后来遭到报应,实是罪有应得。然其虽有大错,但本性绝非奸邪,所犯罪过亦不过是一时愚昧所致。如今事过多年,其整日闭门思过,想来也早就悔了。臣妾斗胆,请陛下看在臣妾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臣妾不敢奢求复其爵位,只要能解除幽禁,让他能像普通百姓一般,臣妾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初永乐兴师靖难,徐家兄弟中老四徐增寿暗中帮助永乐,结果在燕军进城前夕被建文击杀。而徐辉祖则一直坚决站在建文一边,并率军讨伐当时还是燕王的永乐。直到李景隆打开金川门,建文败局已定,徐辉祖仍率家丁在大街上与燕军激战,失败被俘后仍拼死不降。永乐登基后大封靖难功臣,徐增寿虽已身死,但仍被追封为定国公,并由其嫡子徐景昌袭爵;而对这个死心跟自己作对的大舅子,永乐则愤恨到了极点。虽然因着徐皇后的关系,永乐最终未将其处死,但仍下旨夺其魏国公爵位,将其圈禁家中。
徐辉祖是因反对永乐靖难而获罪,但徐仪华与徐辉祖毕竟是亲姐弟。弟弟遭此大难,她这个做姐姐的心中岂能好受?平日里,徐仪华恪于祖制不得不缄口,但如今她已是快入土的人了,心中的顾忌自也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