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定三事二杨显功 海上胜万邦来归(第2页)
在场的五位内阁阁臣以及六部的八位尚书中,除兵部尚书金忠和户部尚书夏元吉,其他大员们连北京的地面儿都没到过。在他们看来,南京虽不能算建都的最佳之选,但至少文华鼎盛,又处腹心之地,无论是从安全,还是诗书礼仪的氛围来说,都比那个被异族统治四百年之久的北京要好。还有一点,这些阁臣和尚书都是清一色的南方人,他们无论是从语言、气候、风俗还是内心感觉来说对北京都不习惯。因此,此刻除金忠、夏元吉等少数几人神色如常外,胡广和黄淮等大多数人都面露忧色。
小声议论了一阵,吏部尚书蹇义首先站了出来。他是重庆府人,话音中带着一股浓郁的川味:“臣斗胆问陛下,金陵龙盘虎踞之地,适合筑陵的吉壤应不难寻,不晓得陛下为啥子要去北京选址修陵?”
“朕与大行皇后在北京多年,早已习惯了那里的山川草木,故欲建陵于彼处!”
永乐的话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蹇义听后依旧满怀疑虑,不过他也不敢再问。他这个人虽然办事干练,但有一个毛病——生性比较懦弱。每每面对这位不怒自威的大明天子,他总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
“可陛下出生在南京,二十一岁才至北京就藩。金陵本乃陛下家乡,在此地建陵方合常理啊?”蹇义虽然缄口,郑赐又出言相询。不过无论是蹇义还是郑赐,试探时都十分小心,绝不将建陵一事与迁都扯到一起。毕竟,建陵北京也不意味着将来一定就会迁都。而且迁都事关重大,眼下虽迹象明显,但皇帝故意闭口不谈,这样一来大臣们虽满腹疑惑,但在明面儿上也只能是跟着装糊涂。否则事情一旦揭开,那必然天下震动。万一因此违背了永乐的本意,那麻烦可就大了。
“郑卿家错了吧?”永乐淡淡道,“朕的家乡是凤阳,不是南京!”
“这……”郑赐被窘得一窒,正思忖着如何再接口,永乐已一摆手道,“此事朕早已决定,眼下姚少师他们已抵达北京,就无须再议了。朕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命你等抓紧时间准备。一旦吉壤选定,建陵相关事宜便需马上展开,届时各有司需恭谨办差,断不可延误工期!”
“是!”见永乐已经乾纲独断,众人纵有天大疑惑也只能埋进肚子里,怀揣着各样心思拱手听命。
三事议定,永乐感到一阵轻松,他扫了众臣一眼,突然想起什么,遂问胡广道:“朕命内阁议大行皇后谥号,而今可有结果?”
“有的!”胡广赶紧躬身答道,“经臣等商议,宜用‘仁孝’二字以谥。据《周书窑谥法》:‘续义奉功曰仁、慈民爱物曰仁、克己复礼曰仁、贵贤亲亲曰仁;慈惠爱亲曰孝、协时肇享曰孝、五宗安之曰孝、秉德不回曰孝。’大行皇后一生品行,堪称万世楷模。‘仁孝’二字,当之无愧。”
“仁孝……”永乐低声反复念叨几次,点点头道,“不错,唯此二字可以谥。待百日丧期满,朕自当告祭天地,行册谥之礼!”
一说到徐皇后,永乐不由得再一次悲从心来,眼眶中又感觉到一丝潮润,他赶紧忍住了,随即调整好坐姿,竭力保持威仪地一挥手道:“事已议毕,你等便道乏吧。朕方才所言,你等需牢记于心,下去后恭谨办理,不可有差池!”
“是!”众臣齐撩袍角,行礼告退。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朝廷仍遵照丧礼按部就班地打理着一切。转眼间到了八月底,一道奏本送进紫禁城——出海达两年之久的郑和船队终于圆满完成了首航使命,现已平安返回了刘家港。
郑和的归来,使因徐皇后之死而有些消沉的永乐大为振奋。嘉礼结束后,郑和与王景弘二人便奉旨直奔乾清宫,永乐已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一进乾清宫书房,郑和与王景弘便跪地叩首。永乐笑吟吟地待他们行完礼,便命一旁侍候的马云端了两张凳子过来一指道:“坐下再说!”
“奴才岂敢?皇上面前岂有奴才的位子!”见永乐这般,郑和与王景弘俱吓得赶紧摆手。他们这么说也不是谦虚,虽说他二人在船队中是威风八面的正、副总兵,但回到南京,他们仍不过是内官而已。不同于朝中大臣,内官只是皇帝家奴,自没有在御前落座的道理。
永乐却毫不在意:“无妨,今日是说出使之事,你二人仍是朝廷的正、副总兵,不需循内官例。”
永乐虽开了口,二人仍是不敢,又辞了好一阵,实在推脱不过了,才扭扭捏捏地就着凳子边缘坐下。
待二人坐定,永乐仔细端详他们一番,方抚髯笑道:“黑了,也瘦了。三保是色目后裔,原本肤色比宫里的都人们都还要白上几分,如今再一看,都快赶上朕了!王景弘就更不用说了,黑得似条泥鳅,瘦得像只精猴,想来这两年也吃了不少苦吧?”
听永乐这么说,二人都是一笑。郑和谦恭地一拱手道:“承蒙陛下看重,使奴才有幸统军出海,耀威异域。此等殊遇,奴才二人万死亦不能报,些许艰难又何足道?可惜出使之前,娘娘还特地召奴才二人去坤宁宫,言语间多有抚慰。此番在西洋,奴才二人也搜集了好些稀罕物,想着回宫后献给娘娘讨她老人家欢心,可没承想……”说着,郑和鼻子一酸,几乎涌出泪来。
永乐也是神色一黯,半晌方叹了口气道:“你等有这份心,皇后泉下有知亦觉宽慰。眼下梓宫还停在大善殿,待你等安顿好了,自可过去祭奠!”
“是!”郑和与王景弘急忙答应。
想到徐仪华,永乐便觉一阵心伤。他不想沿着这个思路继续下去,遂岔开话题道:“出海两年,你等必受尽波涛之苦,朕心中有数。虚文就不说了,接下来朕自有奖赏。此番召你等来,便是想听你等说说出使诸番其间情事。之前虽屡有奏报,但毕竟太过简略,且多支离破碎。今日你等莫嫌繁琐,将前后情况详细道来。”
听永乐这么说,郑和与王景弘忙打起精神,将此次首航西洋的前后经过详细道来。这两年航行中,郑和船队先后造访了南海的占城、旧港、暹罗、满剌加、苏门答剌等,并进入西洋,最远抵达了古天竺地域的古里及其南面的锡兰岛。每到一地,郑和皆晓谕当地土酋,传达大明招抚之意,并慷慨赐下无数宝货。土酋们得了宝货,又亲眼见识了郑和船队的威风,莫不踊跃拜服。这一次回航,郑和船队中便捎上了好几个夷国的入朝贡使,在奏凯嘉礼上,他们也身着朝廷赐予的华夏衣冠,遵循着刚刚从鸿胪寺礼官那里学来的华夏礼仪,行了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让永乐十分满意。
尽管永乐已特地交代不嫌繁琐,但郑和他们终不可能真将两年内所有经历悉数道出,否则三天三夜也难说尽。但饶是只拣紧要的讲,二人也絮絮叨叨说了近两个时辰。待二人道罢,永乐思忖一番,抬头道:“听你等这般说,四夷对我华夏还是颇心悦诚服的喽?”
“心悦诚服也不尽然!”郑和老老实实答道,“我大明使者衣冠华丽、礼仪肃谨、气度雍容,此皆使诸夷折服,由此对中华心生仰慕自是有的。不过依臣看,他们更喜欢奴才等带去的宝货。诸如丝绸、陶瓷、茶叶等,在西洋列国中都是难得一见的奇珍。蛮夷地处荒远,那些夷酋见着宝货眼都绿了,自然对中国心生向往。因此,奴才看其之所谓心向中华,其实也有不少贪财好货的成分!”
听了郑和的回答,永乐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你倒坦诚。蛮夷不识礼仪,贪财好货乃是本性使然,此自古皆如是,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虽其眼下更看重我中华宝货,但交往久了,自也会受我文明之熏陶,进而知书达礼,明辨是非。圣人云:‘见利思义。’待他们承沐教化后,自然也就懂这个道理了。”
“皇爷所言甚是!”郑和附和一声,又笑道,“不过除了利,他们能归顺中华,也是兵威所致。奴才所幸船队中仅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的大船便有六十二艘之多,可谓是体势巍然、巨大无比,为西洋列国所未曾见。莫说古里、锡兰等偏远小邦,就是占城这等近海藩属,见之亦惊骇不已,纵使心有不满,看到这等巨舰,心中也都怯了,自然是望风拜服!去岁奴才到那锡兰国,本来其夷酋还疑奴才等欲犯其土,故出来迎接时带了一大帮蛮子兵。结果待见着我大明军容,愣是把他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当即就答应遣使入朝!”
“这是当然。自古华夏治夷,莫不是恩威并施。夷狄豺狼之性,若仅以好言慰之,反会将我中华看轻,甚至心生歹意都是有的。故此番出使西洋,虽本意只为招抚,但也少不得耀兵异域,让这些未见世面的远夷知道我大明厉害,否则如何慑服不臣?”言及于此,永乐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耀兵只是手段,只要其愿臣服,无论是出于仰慕抑或畏惧,朕都当以礼待之,优容有加。毕竟招抚蛮夷,当以收心为上。”
“皇爷说的是正理,奴才二人处理番务时也一直秉承这个宗旨!”王景弘笑着答道,“反正我王师一不并其土,二不掠其民,只不过是叫这些土酋入朝称臣而已,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何况还能得这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所以待我们将道理说明白后,这些土酋莫不欢欣鼓舞,立刻就答应遣使入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