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皇长孙锋芒初露 永乐帝御驾亲征(第4页)
“你言之有理!”朱高煦点点头又道,“但本王如何才能扳回局面呢?”
“办法无非两个,要么制约东宫,要么壮大己身!”
“制约东宫何解?壮大自身又何解?你不要卖关子,直接把办法讲出来便是!”朱高煦有些不耐烦道。
“制约东宫之法,便是殿下自请赞襄张辅督粮!”
“协助张辅?”朱高煦闻言勃然变色。当年他当燕军副帅时,张辅不过是其手下一名普通偏将,即便是现在,他也是堂堂汉王!论战功,他并不逊于张辅,论资历、身份、地位,那远非张辅所能匹及!朱高煦本就是个舍我其谁的性子,要他折节结纳张辅,他或许还能做到,可要他去充张辅的副手,那他无论如何拉不下这个脸!何况这样一来,就等于把他和侄儿朱瞻基摆到了同一层次上,这对他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他狠狠地瞪了史复一眼,怒气冲冲道,“你这是什么鬼话?就是要督粮,也应是本王为主,哪有让本王屈居张辅之下的道理?”
“张辅督粮的旨意已出,要让陛下收回来恐怕不那么容易。而且督粮之职亦牵涉颇广,以皇上的顾忌恐怕也不愿做此决定,仅为副手则就好说得多!太史公云:‘君王为人不忍’!殿下既怀大志,便当有雄伟气魄!当下最要紧的是以防皇长孙奸计得逞,若拘泥于一时之荣辱,岂非误了大事?而且……”史复话锋一转,“如今之张辅,不亚于当年之丘福,殿下若能趁此机会收得其心,那将来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殿下都稳操胜券!”
“还是说壮大自身的法子吧!”朱高煦摇了摇头,虽然他也明白张辅的重要性,但要去给其打下手,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
“所谓壮大自身,便是殿下自请随皇上出征。殿下武功赫赫,能一道出征于军事大有益处。而且皇上虽不愿殿下执掌大军,但若仅是为其副手,想来他还是可以放心的。只是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王爷想借机收买人心可就难了。不过军功和圣眷还是可以捞得些,多少也能抵消些东宫势力大增所带来的影响。”
朱高煦沉吟片刻,抬头道:“就用第二个法子!”
史复暗中叹了口气,以他的本心是偏向于让朱高煦去张辅军中。毕竟不管嘴上怎么强硬,但他在心里明白,丘福之败之于朱高煦,绝对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损失。若朱高煦能趁着给张辅为副的机会,把这位威震天南的大将收入麾下,那就可以完全抵消丘福之败的影响,汉府又将回到之前全面压过东宫的地位。而第二种方法虽也不无收获,但较之于制约朱瞻基、收服张辅的好处,其实是远远不如的。不过朱高煦生性狂傲,硬要他屈身以事张辅,也实在有些勉为其难。无奈之下,史复只能将遗憾收起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去为王爷拟自请随军出征的奏本!”
“那就劳烦你了!”朱高煦点点头,站起了身子。此时天空已渐渐飘下鹅毛大雪。他将身上雪花掸落,忽然想到一事,当即喟然一叹,略带些感伤道,“吾固是死而复生,怎奈丘老将军一生威武,到头来不仅身首异处,家人也难逃株连!这老天也当真无眼,竟选在这时候落雪。这冰天雪地的,丘家老小路上又平添了几分艰辛!”
“淇国公家人今天启程吗?”
“午后便走,届时本王和纪纲会去相送。”朱高煦的话音十分沉重。丘福兵败后不久,逃回的溃卒带来了战败的原因。原来丘福是中了鞑子的诈降计,在一个假意投降的鞑靼尚书引诱下,不顾安平侯李远、武城侯王聪的劝阻,抛下主力,只率轻骑出击,以致被鞑子擒杀,并使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早在丘福北征前,永乐就提醒他需谨慎进军,后来又专门遣使到军中命其不可鲁莽,可没料到他还是犯了冒进的毛病,并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在得知详情后,永乐气得怒发冲冠,当即下旨追夺丘福爵位,并将其家人谪往海南;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也被一并夺爵;只有李远、王聪虽也一同遇难,但因他们曾劝阻丘福,故未受追惩,反而追封了公爵。今天便是丘福一家老小启程南下的日子。
对于丘福家人的处罚,朱高煦也曾极力求情。不过此败影响太大,永乐愤恨之下根本不听他劝,再加上文官们也都袖手旁观,故最终无济于事。朱高煦平日虽然目中无人,却对当年亲手传教他武艺的丘福感情甚深。如今见其一家凄凉至此,他心中也十分不好受。
朱高煦一脸哀戚,史复却无半分悲色,反而冷笑道:“匹夫活该遭此报应!”
“你说什么?”朱高煦愤怒地望着史复,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就算丘老将军误了事,但终究是为本王而死。你怎可如此说他?你是活腻了吗?”
史复自入汉府以来,从未见过朱高煦如此作色,心中顿时一惊,赶紧惶恐言道:“在下只是觉得大好机会因他而丧,一时心中恼恨,故而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听得史复解释,朱高煦愤意稍缓,但犹不平,气呼呼道:“看在你也是为了本王的分上,这次就不追究了。不过再有下次,本王绝不轻饶。”说完,他一甩袖子,阴沉着脸去了。
朱高煦刚一转身,史复脸上惶恐便顷刻不见。望着他的背影,史复满不在乎地轻声一哼,脸上浮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经过半年的准备,到永乐八年春天,朝廷出征漠北的各项准备已经全部就绪。二月初四,永乐以亲征北虏事诏告天下;六日后,天子革辂在北京士民的欢呼声中驶出西直门,向边塞重镇宣府行去。
此次明军出塞声势之大,仅将士便超过三十万,其中不仅有汉兵,还有归附鞑兵和女直武士,连外藩朝鲜也奉旨征调战马数百匹前来支援。将领方面,此次出塞,永乐亮出了剩下的全部家底:按照部署,王师主力被划分为五军,中军由刚刚随张辅一起赶到的清远侯王友为主将,安远伯柳升副之;左掖主将宁阳侯陈懋,副以都督曹得与都指挥胡原;右掖主将广恩伯刘才、都督马荣、都指挥朱荣副之;左右二哨则分由宁远伯何福、武安侯郑亨督领。此外,都督薛禄、冀中、金玉,都指挥侯镛、陈贤、李文等将“分督精卒,不隶五军”。都指挥佥事谭广则统领装备精锐火器的名为“五千下”的神机营充任随驾护卫马队。这诸路大将中,除了宁远伯何福等少数几个是后来归顺的建文朝旧将外,其余皆是当年随永乐征战天下的靖难名将。而永乐本人则在由三千个阵亡将士遗孤组成的名为三千营亲军扈卫下,居中统驭各军。
在宣府休整两日后,数十万明军在永乐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经德胜关依次出塞,并于第二日晚抵达塞外的兴和千户所驻地。
兴和守御千户所直属后军都督府,但其地已处塞外。自永乐二年赐大宁旧地与朵颜三卫后,开平已是朝廷在塞外的唯一城池,现由成安侯郭亮率重兵镇守。兴和位于宣府与开平之间,是连接两地交通的重要堡垒。从此处再往北,除开平孤城外已悉为敌境,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明军将进入战备。在兴和,永乐亲自巡营检阅三军,所到之处将士皆士气高涨,甲胄马匹亦都齐备,永乐看罢心头大安。
因为兵马及粮草辎重太多,故明军的行军速度不算快,每日所行最多也不过二三十里,不过永乐对此却并不着急。多年的塞王经历,使这位马上天子对鞑子的习性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他明白,在得知自己亲率五十万众出塞的消息后,本雅失里和阿鲁台绝无胆量敢来主动挑衅,而自己若要在这万里大漠中去寻找他们,也无异于大海捞针。因此想要捕获鞑靼主力,只有一个办法——攻其所必救!
鞑子四处迁徙、不建城池,明军要想如在中原作战那般围城打援那是绝不可能的。但其既为游牧部族,则有一个重要弱点——必须逐草而居。尤其是c混♂xiazhi激ao时,牧民必须迁徙至水草丰盛之地放牧,使牲畜长够膘,唯有如此,待到寒冷冬季到来,他们才能有足够的食物安然过冬。而那些留下来繁殖的牲畜,也是靠着春夏季节长出来的大量肉膘才能熬过这段困境。而漠北水草最肥美之地,便是草原东北部的斡难河、胪朐河流域。那里水草茂盛,气候适宜,当年成吉思汗便是倚此宝地创建基业,进而一统蒙古,最终横扫天下。本雅失里乃元室嫡脉,鞑靼的实力亦为漠北各部之最,这两河胜地自然是归他们所有。所以,只要明军能在夏季到来之前抵达斡难河和胪朐河,那于情于理,阿鲁台都会主动上门求战。否则蒙古人心中的圣地任由明军扫荡,那他二人还有何颜面号令漠北?退一步说,就算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不在乎脸面,可没了这块沃土,那除非他们有胆量冒着被明军回过头来包饺子的危险,穿越沙漠来到毗邻大明边疆的漠南草原,否则就只有迁到漠北草原中部的杭爱山一带放牧。杭爱山的水草远不如两河丰盛,无法满足鞑靼全族二十余万人所需。若阿鲁台果真这么做,那到冬天时他的部族肯定会因食物短缺和牲畜骤减而实力大损,甚至分崩离析都是可能的。要是最终成这么个结果,那明军便将不战而屈人之兵,永乐更是乐见其成了!
看清楚形势,永乐心中就有了底。故他一开始便抱定了稳扎稳打的宗旨,绝不为求速战而轻率冒进。只不过这样一来,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而生——明军粮草供应吃紧。
五十万大军出塞,每人每日粮食消耗就得两斤,遇到战事还得另增。而塞外不是草原就是荒漠,根本无法就地取粮,只能从内地转运,这期间艰辛危险且不说,光是耗费就不得了。据夏元吉估算,若要把粮食运到预定的最远目的地胪朐河,即便抛开内地转运的损耗,仅从宣府出塞算起,每十石粮到达明军营中时也只能剩下三石多一点!这还是在沿途未遇鞑子袭扰的情况下!照此推算,明军二月底出塞,六月底班师归国,这四个月内明军所有粮食耗费加在一起少说也得一百七八十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