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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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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开运河以工代赈 邀帝心皇孙遗情(第3页)

“我当然有分寸!”其实朱瞻基心中也有些忐忑,但对唐赛儿的好感最终让他下定了决心,遂强振精神自信一笑道,“我知你心意。婚姻之事,即便是民间亦由父母做主,何况皇家!不过皇祖父气度非凡,做事从来不拘一格,此事虽有违常理,但亦非背离纲常,想来他老人家不会太过责难。父亲一向宽仁,应也不难说服。”

他这话倒不完全是强词夺理,毕竟他是永乐最宠爱的皇孙,凭着这份优势,没准儿真能说服这位皇帝。至于太子,倒与他话里说得不一样。依照朱瞻基对父亲的认识,他十有八九会勃然大怒。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算计,父亲从来都不敢忤逆皇祖父之意,只要皇祖父准了,父亲就是天大的不满也只能咽肚子里,顶多也就关上门痛骂自己一顿,剩下的也就无可奈何了。

朱瞻基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金纯却是苦笑连连:“殿下,您可有想清楚,这个唐赛儿出自民间,还混迹于江湖。这等人物,岂能带入宫中?”

“出自民间又如何?我母亲也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各位叔王之妃也大都出自民间!至于江湖……”朱瞻基哈哈一笑道,“当年曾祖母不也算是江湖中人吗?太祖不照样与她相濡以沫,相伴终生!”

“这岂能相提并论!孝慈高皇后是滁阳王故人之女,虽非名门闺秀,但毕竟出自良家!这岂是这个唐赛儿比得了的?”金纯有些发急。

“你这是什么话?”听金纯话中有辱赛儿之意,朱瞻基顿时怒道,“难道唐赛儿非良家女子?”

金纯一愣,这才明白自己言语不谨慎,触怒了皇孙。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由不得他退缩,遂横下心道:“殿下莫忘了,这唐赛儿可是在戏班子里待过的人!”

“那是迫于无奈!”

“不管是不是被迫,既然干了这下九流的营生,那她这名声无论如何都好不到哪去!就是寻常百姓还不肯与贱民结亲,殿下乃大明堂堂皇孙,收个戏子入室,这要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存?”

“这……”朱瞻基面露犹豫,不过仍强辩道,“可她毕竟未入贱籍!”

“世人哪管她有没有入贱籍?何况眼下正是成败攸关之际。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就是殿下谨言慎行,还免不了遭明枪暗箭,若再惹出这等事,正好落人以口实。一旦汉王那边借此兴风作浪,殿下名声大毁不说,立储一事也有折戟之忧!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殿下岂能不掂量清楚?”金忠话锋一转,幽幽道。

闻言,朱瞻基打了个寒噤。不错,现在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这时候传出个私纳戏子的名声,没准儿真会给自己招来天dama烦。真要是因此错失太孙之位,那可真就欲哭无泪了!何况不说别的,就连最起码的说服永乐,他其实都并无把握。朱瞻基终于冷静了下来,半晌,他方苦笑着对金纯道:“赛儿不过是唱了两年戏,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以会如此不堪?”

金纯面如死水,微微摇头道:“臣亦知这唐姑娘乃纯良之人。然世风如此,殿下纵然贵为天潢,也敌不过天下悠悠之口!”

“唉……”朱瞻基颓然长叹,心中充满了苦涩与凄凉。良久,他方艰难地对金纯摆摆手道,“我累了,金大人还是先回吧!”

金纯是程朱门徒,素对男女之情嗤之以鼻,但此时看着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难过至此,饶是他铁石心肠也不免心有戚戚。不过他更多的感觉仍是庆幸,庆幸这位皇孙终究还是没有少年轻狂,庆幸自己将他拉回了正轨。金纯不再作声,只默默向朱瞻基作了一揖便悄然离去。他走后,朱瞻基呆呆地站了一会,便如烂泥般瘫倒在床上。而就在这时,窗外的树丛传出一阵细细的抽泣声……

第二天日上三竿,朱瞻基才从房中出来。他愁肠满腹地在后花园走了一阵,不知不觉竟来到唐赛儿居住的厢房前。犹豫再三,他推门而入,但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大吃一惊: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赛儿的衣饰器物皆已不在。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忙又跑到紧挨着的白英所住厢房内,里面同样是空空荡荡。这时,李谦走了过来,朱瞻基愤怒地抓住他的肩膀叫道:“他们人呢?”

李谦有些胆怯地看了看朱瞻基,嗫嚅道:“回殿下,他们一早就已离开了!”

“为何不叫醒我?”

“金大人有交代,不许打扰殿下,任由他二人自便!”说完,李谦又拿出一支金凤簪,哆哆嗦嗦地递给朱瞻基,“这时在唐小姐房中发现的!”

朱瞻基的心一抖,这支金凤簪是宫中之物,他在一个月前就悄悄送给了唐赛儿。赛儿十分喜欢,一直仔细珍藏,而如今却又退回到了他手中。朱瞻基接过簪子,两行热泪再也憋将不住,终于簌簌流了下来……

两天后,朱瞻基黯然告别山东,返回南京复命。当他返回京城时,策立太孙的呼声已经响彻朝堂。而有了这次疏浚运河的大功,他面前已经没有任何障碍。终于,在经过四个月的准备后,永乐九年十月初十,朝廷举行大典,永乐亲自册封皇长孙朱瞻基为皇太孙。至此,东宫一扫缠绕多年的阴霾,大明王朝曾经摇摆不定的前途,也从这一天开始有了明确的方向。

朱高煦有一种幻灭的感觉。

长久以来,他一直沉醉在美好的憧憬中,他希望通过邀获圣眷,兼以倾陷东宫,进而使自己和大哥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发生反转,并最终促使父皇下定决心废储。应该说,这是一条最常见也是最稳妥的易储路子。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也曾取得过不错的效果,甚至几度将东宫逼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无奈天不遂人愿。尽管朱高炽屡次遇险,但最终都化险为夷。而现在,朱瞻基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孙,东宫的地位已坚如磐石。血淋淋的事实不得不让他清醒过来,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已经彻头彻尾地沦为竹篮打水般的闹剧。

认清这一切后,朱高煦顿时陷入癫狂。其后的几个月里,汉王府的内官都人动辄惨遭暴打,每及入夜,后宫自王妃韦氏以下,十余妻妾被轮番折磨得死去活来,整个煦园笼罩在惊恐之中。

见朱高煦如此,汉藩僚属不约而同地群起劝谏,他一概不理。史复、纪纲这样的心腹还好些,其余像那些本就不招他喜欢的长史司官吏话一开口,便被朱高煦一碗酒给泼了回来,落得个狼狈不堪、斯文扫地。就这么闹了上百日,这一天傍晚,当朱高煦又嚷嚷着要安排戏班时,史复实在忍耐不住,拉上纪纲直冲到他面前将酒壶夺下,重重摔到地上恨恨道:“殿下真就想这般自暴自弃下去?”

朱高煦斜着眼望着史复,不屑地冷笑道:“你能扭转乾坤?既然大势已去,那本王不戏酒自娱又当怎的?”

史复胸堵气闷,半晌方咬牙讥讽道:“也是,您也没几年好活了,再不及时行乐,将来怕就只有到阴曹地府中受罪了!”

“混账!”朱高煦将手中酒杯猛掷于地,怒发冲冠地指着史复的脸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活腻了吗?”

“怕是殿下您活腻了才对!您或许以为就算当不成太子,至少还可以做个太平王爷!可您也不想想,就凭您这些年对东宫干的那些事,一旦太子登基,能大度地一笔勾销?何况……”史复毫不畏惧地反唇相讥,此刻却话锋一转,语音阴冷道,“就算以往种种果可不咎,可您还派人在山东行刺皇太孙,仅此一事,他们也绝无可能让您安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