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蓄异志骨肉绝情 烧大狱声东击西(第2页)
这时,朱高煦也想起来了。当时赵清回书的内容是——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许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
至此,朱高煦终于明白了三弟的态度,在心中臭骂他懦弱,但也无可奈何。半晌,朱高煦意兴阑珊地一挥手,勉强笑道:“今日与三弟聊得尽兴,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城吧,父皇那里还等着咱们缴旨哩!”
“二哥先请!”朱高燧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
回到府中,朱高煦再也憋不住,当着史复大骂道:“这个三弟,活脱脱一只小狐狸!平日里口口声声与我同进退,一到关键时刻就耍起滑头!”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殿下不必沮丧!”史复却似早有预料,并未如他一般愤慨,“何况赵王既引出赵清之语,那殿下至少可以放心,他绝不会出卖咱们!”
“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朱高煦满脸阴霾地问道,“你说过,若三弟出手,逼宫便有八成把握,反之则只有五成,现在三弟袖手旁观,咱们的计划还能干吗?”
“为何不干?”史复反问一句,“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有十足把握,现在还有五成,当然要奋力一搏!”
“可是……”
“殿下不必担心,zousi精铁之事极为隐秘,陛下发觉不了!再说……”史复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沈文度已被咱们盯得死死的。万一事泄,咱们就先下手为强!”说着,他扬起右手往颈间一划。
朱高煦面如冰霜,思忖许久终于咬牙道:“好,听你的!”
“王爷英明!”史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啜了口茶又道,“既然未能说服赵王,那咱们再留在北京也无意义。过两天王爷逮个机会去向皇上请辞,咱们这就回南京!”
“嗯!”朱高煦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咱们给马哈木送了这么大份礼,希望这次他能争口气吧……”
五月初十是太祖高皇帝忌辰。一大早,监国太子朱高炽便率汉王朱高煦及一干在京王公大臣赴孝陵致祭。午时祭扫结束,众人从钟山上下来,待入朝阳门后,太子对朱高煦温言道:“二弟,时至正午,与我一道回春和殿用膳吧?”
“多谢大哥!”朱高煦哈了哈腰回绝了,“臣弟今早出门之前已命府中备好午膳,就不讨扰大哥了!”
见二弟如此,朱高炽心中暗自叹息,然仍笑道:“也罢!过两日进宫来,你我兄弟好好聚一次!”
“是!”朱高煦答应一声,随即一挥手带着自己的侍卫脱离大队,策马沿东皇城根南街而去。
绕过皇城,朱高煦一行返回汉王府。刚进煦园,便见史复坐在池塘边的椅子上轻轻摇着手中折扇,身前站着护卫指挥周宣,正与他说着什么。朱高煦看见周宣,眼光一亮,当即驱步上前道:“你回来了?两位叔叔什么态度?”
上个月,他派周宣先后前往长沙、南昌,与就藩于此的谷王朱橞、宁王朱权接洽。此二王一个曾与永乐“共讨国贼”,另一个则在关键时刻打开金川门,为永乐的奉天靖难立下了莫大功劳。不过永乐登基后,却将他们分别改封到地处内陆的长沙、南昌,从而使他们丧失了统领大军、可以呼风唤雨的“塞王”身份。从这一点来说,他们肯定对永乐心有不满。若能取得他们支持,将对朱高煦成功逼宫后迅速慑服人心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为了拉拢二位藩王,史复还颇费了一番心思。由于逼宫之事不能直接明言,史复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想到了一个点子。在他的指使下,朱高煦给两位叔叔各发了一封家书,名为叙叔侄亲情,实则在里间为二王惋惜,言其劳苦功高,却受永乐排挤猜疑,隐含挑唆之意。在信的最后,他别有用心地另附一笺,上面写了唐宣宗李忱的一篇千古名作——《瀑布》: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此诗来头不小。据《豫章书》云,唐宣宗李忱尚为亲王时受武宗猜忌,不得已出家为僧,游历四方,行至庐山遇到一代高僧黄檗禅师,受其点拨,精神复振,遂于三叠泉下咏此诗明志。而最重要的是,李忱后来咸鱼翻身,成为大唐天子。史复相信,以二王之智,见到此诗后定能明白内中深意。
周宣一拱手道:“回王爷的话,末将此去长沙,谷王招待甚殷,阅过殿下信后,虽未有明言,神色间却颇为兴奋。不过宁王的态度有些奇怪,看过殿下之信后,他却拿出一本曲谱,说是最近刚编了一本《神奇秘谱》,里头尽收历代琴家名曲共六十四首,然后又亲自弹了其中一首曲子,完了后就把末将打发出来了。”
“他弹的什么曲子?”史复在一旁插问。
“末将一个大老粗,哪听得懂什么琴曲?”周宣苦笑一声,“不过听他说,这曲子名叫《潇湘水云》。”
“《潇湘水云》?”史复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忽然眉头一展,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本来听说朱权是这种态度,朱高煦心中还颇忧虑,但见史复发笑,他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殿下知道这《潇湘水云》的来历么?”史复收了笑声,先挥挥手把周宣打发走了,“这《潇湘水云》乃宋末琴家郭沔所创。当时元兵大举南下,宋室却偏安钱塘,不思振兴。郭沔避居九嶷山,每日观潇湘二水水起云涌,感慨国势飘零,抑郁忧愤之下遂作《潇湘水云》以记。”说到这里,史复轻蔑地哼了一声,“自改封南昌后,传闻宁王整日与一帮骚客诗文唱和,又和龙虎山的张天师打得火热,听说前两年还写了一本《茶谱》,欲盖过陆羽的《茶经》,现在又弄出这本什么《神奇秘谱》,这一连串事要在一般人看来,还真以为他心灰意冷,从此就托志冲举了呢,不料也只是惺惺作态罢了!”
“你的意思是……”
史复微笑着摇头道:“宁王览信后不言其他,却独奏此悲愤之曲,可见其心中仍对自己遭遇耿耿于怀。平日里为防皇上疑心,他不得不韬光养晦,待见此信,悟出王爷心意,遂也心神激荡,故才会有此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