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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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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2页)

我的辞职固然十分荒唐,但也让我在当地赢得了某种尊敬,还给我带来了好处。有些人认定我很有钱——其实我身无分文;有些人看到我牺牲了工作全身心投入音乐事业,便断定我在这方面一定很有才,认为我既然对这门艺术如此热衷,那么一定在这方面有很深的造诣。当地原本只有几个水平很差的音乐教师,矮子里拔将军,我就成了其中的佼佼者。毕竟我唱得确实有几分韵味,再加上我年轻,相貌又俊朗,很快便招收了不少女学生,我教音乐挣的钱比当文书的薪水还要高。

诚然,从生活乐趣的角度来说,肯定没有人能从一个极端这么快地跳到另一个极端。在土地登记处,每天干八小时埋首案头,做着繁杂讨厌的工作,和我同处一室的人比工作本身更讨厌,他们大部分都是不梳头不洗澡的脏家伙,整天封闭在破败不堪的办公室里,闻着这帮粗人的汗味和臭气,有时工作原本就紧张,加上臭气、烦躁和厌倦,真让我觉得头昏眼花。现在则完全不同了。我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上流社会之中,最上等的人家邀请我,欢迎我,所到之处都是笑脸相迎,亲切款待,一派节日氛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可爱小姐们等待着我,客客气气地热情迎接我。眼前所见的皆是动人的事物,闻到的都是玫瑰和橙花的芬芳。大家唱歌闲聊,欢声笑语,嬉戏玩乐,我走出这家的家门,再到另一家去,遇到的都是同样的情景。即使这两份工作报酬相同,想必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因此,我对自己的选择十分满意,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便此时此刻,我已经摆脱了曾经支配我行动的轻率动机,当我用理性的天平来衡量我一生中的种种行为时,我对这一选择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这差不多是唯一的一次,我完全由着自己的癖性做事而没有让期待落空。当地人对我十分热情,态度平易近人,脾气也很随和,让我和上流社会的交往十分愉快,我在那段时间里感受到的温情清楚无误地证明,我之所以离群索居不愿和人往来,过错主要在别人而不在我。

不幸的是,萨瓦人并不富有。不过或许也可以说,如果他们很有钱,那才是真的不幸。正是他们现在的样子让他们成了我见过的最善良、最值得交往的人。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座小城,能够让人们在愉快而安全的交往中享受生活的甜蜜,那一定非尚贝里莫属。尚贝里外省贵族的财产只够维持生活,没有飞黄腾达的财力。既然不能抱有更大的野心,他们只得顺从西尼阿斯的劝告安居乐业[39]。他们在年轻时从军入伍,年老时回家安度晚年。在这样的生活中,光荣与理智各司其职。女人们美丽动人,其实她们大可不必那么美——她们有无数种办法增添自己的魅力,弥补美中不足的缺陷。奇怪的是,我在工作中见过许多少女,尚贝里的姑娘没有一个不是楚楚动人的。或者有人会说,我心里认为她们是美丽的,所以眼中看见的都是她们的美,这样说也许有道理。说真的,一想起那些年轻的女学生,我便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当我在这里提到其中最可爱的几位女学生时,我真恨不得把她们和我全都拉回那段幸福的岁月,回到我和她们共同度过的那些纯洁而温馨的时刻!第一位是我的邻居德·梅拉赖德小姐,她是盖姆先生一位学生的妹妹,是一位非常活泼的棕发姑娘,活泼得十分可爱,娇媚而不轻佻。她同那个年龄的大部分姑娘一样纤瘦,但是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加之苗条的身材和动人的神采,不需要丰腴的体态也足以惹人喜爱。我总是在上午到她家里去,那时候她往往还穿着便装,头发也还没有梳理,只是随便往上一拢,插上一朵鲜花做装饰,那是知道我来才戴上的,等我走后便摘下来梳妆打扮。我最害怕看到身着便装的漂亮女人,待到她收拾停当之后,我反而不怎么畏惧了。下午我通常会到德·芒东小姐家去,她总是打扮得齐齐整整,也是一位赏心悦目的甜美姑娘,但又与梅拉赖德小姐有所不同。

德·芒东小姐有一头略带灰色的金发,身材娇小,皮肤白皙,性情腼腆。她嗓音清脆,咬字清晰准确,声音像银笛一般,但她从不敢放开嗓门说话。她胸前有一块被开水烫伤的疤痕,蓝色的丝绒围巾也不能完全遮住。这块疤痕有时会吸引我的注意,但是很快我的注意力就不是集中在那块疤痕上了。还有我的另一位邻居德·沙勒小姐,她已经是一个发育成熟的少女,身材高大,肩宽而美,体态丰满;她曾经是个漂亮的姑娘,现在虽然已经不能算是美女,但她风度翩翩,性格平和,生性温厚,还是一位值得一提的人物。她的姐姐德·沙利夫人是尚贝里最美丽的女人,已经不再学习音乐,但是她让自己年幼的女儿学习,从这个小姑娘的成长来看,可以预料她的美貌将来一定不亚于母亲,唯一遗憾的是她的头发略带红棕色。我在圣母往见会的女修道院里还有一个学生,是一位年轻的法国小姐,她的名字我已经忘了,但她算是我的得意门生之一。她说起话来和修女们一样,慢条斯理,有气无力,可是用这种腔调说出的话语却非常俏皮,和她的仪态举止似乎很不相称。此外,她十分懒散,轻易不肯展现自己的才智,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幸得到她的青睐。在我给她上课的前一两个月里,她总是漫不经心,我也教得不得要领,后来她才慢慢开始用心,我的教学进度也比以前快了一些,如果只凭我单方面的努力,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我上课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好,但我不喜欢被迫去教课,更不喜欢受时间的约束。无论在什么事情上,我都无法忍受约束和屈从,那会让我对喜欢的事情也心生厌恶。据说,在穆斯林的世界里,黎明时分,会有人走街串巷,命令丈夫们对妻子履行应尽的义务。如果是我的话,在这种时候一定不会是个服从命令的好穆斯林。

我的学生中也有几位中产阶级姑娘,其中尤其有一位对我生活中某种关系的变化产生了间接的影响。既然我承诺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么这件事我是要好好谈一谈的。这位姑娘是一个香料商的女儿,名叫拉尔小姐。她简直就是希腊雕像的模特。如果世界上当真存在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的美人,那一定非她莫属。她是我平生见过的最美貌的姑娘。她态度冷漠,麻木无情,对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高兴,也无法惹她生气。我甚至敢说,倘若有个男人对她动手动脚,她也会任其摆布,当然不是因为她心里愿意,而是因为她麻木不仁。她的母亲唯恐她碰到这种危险,一步也不离开她。她母亲让她学习唱歌,还给她请了一位年轻的音乐教师,想尽一切办法来哄她高兴,然而都是徒劳无功。当教师逗小姐开心时,母亲便也拿教师打趣,只有女儿毫无反应。拉尔太太生着一张生气勃勃的小脸蛋,脸上有皱纹和雀斑,除了天生的活泼以外,还有一种她女儿原本该有却没有的轻佻劲儿,她的眼睛洋溢着热情,还稍稍有红血丝,因为她总是眼睛不舒服。每天上午我去她家的时候,总会发现她已早早给我准备好了奶油咖啡。母亲总是忘不了以紧贴嘴唇的亲吻来欢迎我,而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真想对她的女儿回敬同样的一吻,看看她到底会作何反应。说实话,所有这一切都非常自然,就算拉尔先生在场,也是同样的挑逗和亲吻。拉尔先生的确是一个好脾气的男人,不愧是他女儿的好父亲,他的妻子并不欺骗他,因为完全没有欺骗的必要。

对于拉尔太太的抚爱,我没有放在心上,按我一贯的愚蠢想法,我认为那纯粹只是友好的表示而已。不过活泼的拉尔太太愈发得寸进尺,有时候我也觉得不耐烦,倘若我白天路过她的店铺却不进去坐一会儿的话,就免不了一场麻烦。所以,我若是有急事要办,就不得不绕远路走另一条街,我心里很明白,拉尔太太那里是进门容易出门难。

拉尔太太对我实在太关心了,以至于我也不由自主对她关心起来。她的关怀令我十分感动。我认为这件事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于是便坦然告诉了妈妈。其实,就算我觉得其中有几分神秘色彩,我也会说给妈妈听,因为不论什么事情,我都不可能在她面前保守秘密。我的心赤裸裸地坦白在她面前,就像在上帝面前一样毫无保留。她认为这件事并不像我所认为的那样简单。我认为那只不过是友谊,妈妈却认为这是另有所图的表示。妈妈断定,拉尔太太会想方设法撩拨我,让我在她面前不再那么呆头呆脑,这样做会让她有一种成就感,她迟早会用这样那样的办法让我明白她的意思。妈妈认为,不能让另一个女人来引导她的学生,除此之外,她也有更正当的理由来保护我,不能让我陷入在我这样的年龄和地位很可能遇到的陷阱。恰好就在那段时期,我还曾面临一个更加危险的诱惑,虽然我侥幸逃脱了陷阱,但是这段经历让妈妈感到,我还面临着更多危险的威胁和引诱,让她觉得必须采取她力所能及的一切措施防患于未然。

德·芒东伯爵夫人是我的一位女学生的母亲,她非常聪明,但是她的恶毒似乎与智慧成正比。据说她曾经让许多家庭鸡犬不宁,特别是在德·昂特勒蒙府引起了致命的后果。妈妈一度和她往来密切,所以很了解她的为人。后来,妈妈无意中得到了德·芒东夫人看中的某个男人的青睐,尽管妈妈从来没有主动勾搭过他,也没有接受过他的殷勤,然而德·芒东夫人却非要把这笔账算在妈妈头上。从那以后,德·芒东夫人便将妈妈视为对手,使出了种种手段来和妈妈作对——不过一次也没有得逞。我来举一个最可笑的例子吧。有一回,她们俩和附近的几位绅士一起到郊外去,其中就有我刚才提到的那位先生。德·芒东夫人此前曾对这几位绅士中的一人说到,华伦夫人是个矫情的女人,毫无情趣,穿着打扮也不讲究,像个开店的老板娘似的,总是遮住胸部。那位先生偏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便回答说:“至于最后一点么,她那么做也是情有可原。据我了解,她的酥胸上有一块印记,形状像一只令人讨厌的大老鼠,真是太像了,好像会跑起来似的。”恨和爱一样能让人的记性变好。德·芒东夫人决心好好利用这个发现。有一天,那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意中人正好在和妈妈玩纸牌,德·芒东夫人瞅准了这个机会,她走到妈妈身后,把她的椅子向后一扳,灵巧地揭开了妈妈的丝巾。然而,那位先生看见的并不是令人恶心的大老鼠,而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春色,要想忘掉它,那可比见到它还困难。这段插曲让德·芒东夫人大失所望。

我并不是值得德·芒东夫人放在心上的人物,她身边围绕的都是些名士才子。不过,她多少也注意到了我,倒不是因为我的容貌——她肯定对此毫无兴趣——而是因为大家传说的我的才气,我的这点小小才华或许对她的喜好有些用处:她对于讽刺有一种强烈的爱好,喜欢用歌曲和诗篇对不讨她喜欢的人口诛笔伐。如果她真的认为我有才华可以为她编写几句绝妙的讽刺诗,如果我也乐意这样做的话,我们两个人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尚贝里闹得天翻地覆。倘若有人追究起这些诽谤文字的作者,德·芒东夫人就可以拿我做挡箭牌,将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而我的整个后半生可能都会在囚禁中度过,好好反省在贵妇人面前硬充才子的教训。

幸运的是,这一切并没有成为现实。德·芒东夫人只是留我吃了两三次饭,和我交谈一番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我只不过是个傻瓜。我也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傻瓜,还为此自怨自艾,深憾自己没有我的朋友旺蒂尔那样的才华。其实我反倒应该感谢自己的愚蠢,正因如此我才避免了许多危险。我对于德·芒东夫人而言,始终只是她女儿的音乐教师而已。我在尚贝里的生活非常平静,一直受到大家的欢迎,这比成为德·芒东夫人眼中的才子却被其他人看作一条毒蛇要强过百倍。

妈妈已经看出,为了让我摆脱年轻人可能遭遇的危险,现在已经到了把我当作成年人来对待的时候了。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只不过采取的方式非常奇特,换作别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绝对想不到要这么做。我发觉她的态度与过去相比严肃了许多,言谈之间也比平日更有说教意味。往常她在对我的教诲中经常夹杂着玩笑话,现在突然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口吻,既不亲切,也不严厉,仿佛随时准备着要解释一番似的。她这种突然的改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寻思了好久也猜不透其中的原因,只好直接去问她,而她也正等着我开口。她向我提议,第二天一起去郊外的小园子里散散步。

第二天清早,我们便去了那里。她事先都已安排妥当,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待了整整一天,没有任何人来打搅。她用了整整一天时间让我接受她即将赐予我的恩典,但是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用诡计和挑逗来达到目的,而是满怀感情地与我进行理智的交谈。她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在诱惑我,不如说是在教导我,对我心灵的触动远大于对感官的刺激。她的话既不冷酷,也不忧伤,说得十分动听,对我也大有益处,但是我并没有对她的话给予应有的重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她的话铭记在心。谈话刚一开始,她那副有备而来的姿态已经让我心神不宁,因此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我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没有专心听她说了些什么,而是心不在焉地思量她究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我寻思了好半天才明白她的用意所在,刚一明白她的意思,这种新奇的想法便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自从和她生活在一起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想法。我再也没心思去思考她所说的话了。我心里只顾想着她,再也没注意听她在说什么。

老师们经常犯一个错误:为了让年轻人注意聆听老师说的话,往往先向学生暗示,最后会有他们感兴趣的事物在等着他们。可是这样做的结果常常适得其反。我在《爱弥儿》一书中也未能避免这种错误。年轻人被老师的暗示所吸引,只惦记着这个目标,恨不得飞也似的直奔最后的目标而去,再也不会耐心倾听老师的长篇大论。慢条斯理的讲法不符合年轻人的心性。如果要让他们集中注意力听讲,那就不要事先透露底细。在这一点上,妈妈可以说是弄巧成拙了。她做什么事都追求系统化,一板一眼的她总是苦口婆心地对我说明种种条件,可是我一看出其中的好处,就会急着满口答应,根本顾不上听她说那些条件了。我甚至怀疑,在这种情形下,哪个男人有讨价还价的率真或者说勇气,倘若真有男人这样做,又有哪个女人能够原谅这样的行为。出于同样古怪的性格,她还以无比郑重其事的态度说,给我八天时间充分考虑,而我则故意对她说,我不需要考虑。其实这么说很虚伪,我倒是真想好好考虑一下,这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了,那些新奇的想法让我心情非常激动,我的思绪也乱成一团,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一下。

大家一定会以为这八天对我就像八个世纪一样漫长难耐。事实上恰恰相反,我倒真希望这八天能延长成八个世纪。我不知道该怎样描写我当时的心境。心中充斥着恐惧,混杂着急躁,我既渴望那件事情成真,又害怕它真的来临,甚至有时候我真的在思考,能否找到某种正当的办法避开这种已经许诺给我的幸福。诸位读者可以设想我当时的状态:热情奔放,对异性充满渴望,热血沸腾,满心痴情,精力充沛,体格强健,正值青春年少时。请诸位想一想,我当时渴望得到女人,却还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一位异性,想象、欲求、虚荣和好奇交织在一起,使我欲火中烧,急切地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气概。请诸位再想一想,尤其别忘了,我对她的那种炽热而缠绵的依恋不但没有冷淡下来,反而与日俱增,越来越强烈。我只有在她身旁才感到快乐,我从她身边走开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思念她。我的心里全是她,我不仅思恋她对我的恩情和她可爱的性格,还有她的女性魅力、她的美貌容颜和她的身体。一句话,她的一切,不管是哪一方面,一切都让我感到亲切可爱,她整个人完全占据了我的心灵。虽然她比我年长十到十二岁,但是诸位可别以为她已经年老色衰或在我眼中显老。五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便一见钟情,从那时到现在,其实她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在我看来,她是一点变化也没有。我觉得她一直那么迷人,大家也都这样认为。除了身体稍稍有些发福之外,其余一切都完全和当初一样。同样的眼睛,同样的肤色,同样的酥胸,同样的容貌,同样的金色秀发,同样的活泼开朗,连嗓音也一如昨日。她那充满青春气息的清丽嗓音,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那么深刻,让我直到今天还难以忘怀,每当听到少女银铃般悦耳的嗓音便感到心潮澎湃。

自然而然,当我等待着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我会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欲望和想象,约束不住自己,想要尽早占有她。大家以后还会看到,待到我年岁稍长一些,只要一想到自己所爱的女人正等待着我,哪怕她只能给予我微不足道的恩惠,我也会为此而热血沸腾,哪怕我和她之间只相隔短短一段路程,心潮澎湃的我也无法坦然地走完这一小段路。年长时的我尚且如此,然而在年轻气盛时,究竟是什么不可思议的缘故,竟让我面对人生中头一次感官享受却完全兴奋不起来呢?为什么当我看到那个时刻越来越近的时候,心中感受到的痛苦竟然大于快乐呢?为什么对于原本应该让我心醉神迷的快感,我竟然觉得有些反感和畏葸呢?毋庸置疑的是,如果我有办法得体地回避这种幸福,我一定会心甘情愿退避三舍。我曾经说过,在我对她的爱情中存在许多令人费解的离奇之处,而这无疑就是其中一件大家都始料未及的怪事。

诸位读到这里或许已经义愤填膺:她已经委身于另一个男人,现在却又要在两个人之间平分自己的宠爱,这种脚踏两条船的做法让她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坍塌了,鄙夷之情削弱了我对她的爱慕——诸位倘若这样想,那可就错了。这种平分秋色的情况确实让我心如刀绞,一方面是因为这种事情天生就让人很敏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种事与她和我的为人十分不相称。可是我对她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这种关系而受到分毫影响,我甚至可以发誓,在我不那么想占有她的时候,反而更加情意绵绵地眷恋着她。我太了解她那纯洁的心灵和冷漠的脾性了,所以从来不认为她委身于我是为了追求肉欲的快感。我可以确信,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摆脱那些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危险,是为了让我洁身自好,守住自己的本分。在这一点上,她的看法和其他女人大不相同,我在下面将会谈到这一点。我怜悯她,也怜悯我自己。我真想对她说:“不,妈妈,您没必要这么做。您不这么做的话,我也绝对不会辜负您。”可是我没有勇气说出口。第一,这不是一件该说出来的事;第二,我内心深处明白这不是我的真心话。事实确实如此,唯有她能让我抵挡其他所有女人的诱惑,不至于被她们引诱。我并不想占有她,但是任何可能让我和她疏远的事情对我而言都是莫大的不幸,所以我很愿意为了她而放弃占有其他女人的欲望。

我和她长期共同生活在一起,过着天真无邪的日子,已经养成了习惯。这样的习惯丝毫没有冲淡我对她的感情,反而使之愈发强烈,同时也为之增添了别样的色彩,让这份感情多了一分温存,少了一分肉欲。我开口闭口总是叫她妈妈,也总是儿子般的亲密态度对待她,日久天长,我真的已经认为自己就是她的亲生之子。我想,这就是我深爱她却不那么想占有她的真正原因。我还清楚地记得,一开始我对她的感情远不及现在强烈,但那时却伴随着强烈的情欲。在安纳西的时候,我曾为了她如醉如痴;而到了尚贝里之后,我就不再那样了。我对她的爱强烈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可是我爱她只是因为爱而不是欲念,我在她身边追求的更多是幸福而不是感官享受。她对我来说,胜似长姐,胜似母亲,胜似女友,胜似情妇,因此,她对我来说绝不仅仅是一位情妇。总之,因为我太爱她,所以并不想占有她。这一点在我脑海里再清楚不过。

对于那一天,我的忧惧大于渴望,而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我既然都已经答应得好好的,就不能自食其言。我的心灵认可了我的承诺,这颗心并不希求得到任何回报,可是我得到了回报。有生以来头一次,我投入了女人的怀抱,而且是一个我崇拜的女人的怀抱。我幸福了吗?不,我只是得到了肉体的快感。一种难以抑制的忧伤腐蚀了肉欲的魅力。我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了乱伦之罪。有那么两三次,当我激动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时,眼泪竟打湿了她的酥胸。至于她,她既不忧伤也不兴奋,只是平静地给我温存的爱抚。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好色的女人,从来不追求肉欲的快感,所以她既没有陶醉在感官享受中,也没有因此而懊悔。

我再说一遍,她犯错只是因为缺乏判断力,而不是因为追求情欲。她出身高贵,心灵纯洁,行为端正,德行高尚,爱好也十分高雅。她生来就该成为那种具备高贵品德的女人。她确实崇尚品德,只是没有始终恪守这些品德,因为她没有听从为她指出正轨的心灵,而是任凭所谓的理智将她引入歧途。当错误的准则让她身陷迷途的时候,她内心的情感一直在为她指出正确的走向。可惜,她中喜欢炫耀自己那套哲理,她根据一己之见创立出一套道德准则,摧毁了心灵为她揭示的真理。

她的第一个情人德·达维尔先生可以说是她的哲学启蒙导师。他向她灌输的一套理论都是为了引诱她。他发现她忠于丈夫,恪守妇道,始终冷淡自持,头脑理智,难以用感官享受诱惑她,便用诡辩的大道理向她发起进攻。他想方设法向她证明,她所恪守的妇道只不过是教理问答中哄骗孩子的无稽之谈,两性的结合本身并没有什么要紧,夫妻之间的忠实只是表面文章,其全部的道德意义只在于避免流言蜚语,妻子唯一的义务就是让丈夫安心,因此,不为人知的不忠对于丈夫来说是不存在的,所以根本不算是欺骗丈夫,也不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总而言之,他最终说服了她,让她相信不忠的行为本身并无大碍,只有东窗事发了才会有问题,所以任何女人只要让大家都认为她是位贤德的女人,那她事实上就是贞洁女子。这个坏蛋就这样腐蚀了一位年轻女人的头脑,达到了他的目的,但他没能腐蚀她的心灵。他这样撺掇她对待丈夫,后来他也受到了惩罚,因为他认定她也正那样对待他自己,极其强烈的嫉妒心折磨着他。我不知道在这一点上他是否弄错了。佩雷神父被认为是他的后继者。据我了解,这位年轻女人生性冷静,原本是不该接受这套理论的,但也恰恰是这种性格让她日后难以摆脱这套理论的影响。她始终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将那些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小事看得那么重,节制欲望对她来说不费吹灰之力,所以她从来不认为节欲是一种美德。

她并没有为了自己的欲求滥用上面这套错误的理论,但她会为了别人这么做。因为她还相信另一条错误的准则,而这条准则又和她善良的心灵十分吻合。她始终相信,要让一个男人依恋自己,没有任何力量比“占有”更能紧紧拴住男人的心。虽然她对男性朋友的感情只是纯粹的友谊,但那是一种无比缠绵的友谊,她会用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手段将他们的心紧紧拴在她身边。最令人惊奇的是,她几乎每次都能成功。她确实非常可爱,越是和她亲密相处,越会发现她的诸多可爱之处。值得一提的是,得到她垂青的差不多都是不幸的人,达官显贵在她跟前献殷勤全都是白费心思。如果她对某一个男人产生了怜惜之情,最后却没有爱上他,那一定是因为这个男人实在太不可爱。有人说,她选择的对象都配不上她,绝不是因为她高尚的心灵中隐藏着某些见不得人的卑鄙动机,而是因为她的性格太过慷慨,太过善良,太多同情心又太过敏感,她没有足够清醒的头脑来驾驭这种性格。

诚然,歪理谬误把她引入了歧途,可她又始终不渝地恪守了多少值得赞美的准则啊!如果将这些错误算作是她的弱点,那她又用多少美德弥补了这些弱点啊!更何况这些错误中,肉欲的成分又是那么微乎其微!诚然,那个男人在道德上诱骗了她,但他也在其他许多方面出色地指导了她。她虽有激情,但极少冲动,这让她通常能够做出明智的选择,只要那套诡辩的哲学没有让她晕头转向,她还是可以平安无事的。即便她做了错事,出发点往往也是值得赞赏的。她可能会因为观念错误而做错事,但她绝对没有任何坏心眼。她对口是心非和弄虚作假的行为深恶痛绝。她为人正直,真诚,仁爱,无私;她信守诺言,忠于朋友,忠于自己认为应该履行的责任和义务。她对人既不会打击报复也不会心怀怨恨,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宽恕竟然会成为一种值得称道的美德。就拿她那最不可原谅的错误行为来说,她并不看重自己给予别人的宠爱,也从来不把她的垂青作为交易的手段。她滥用自己的宠爱,但是绝不会将其当作出售或交换的筹码,即使她的日子经常过得捉襟见肘,她也从来不曾这样做。我敢大胆地说,苏格拉底既然尊敬阿斯帕西雅[40],那么他也一定会尊敬华伦夫人。

我曾说她敏感多情,现在又说她生性冷漠,大家一定会指责我又像往常一样犯了自相矛盾的毛病,这样的指责也不是没有道理。也许是大自然的过错,造就这样一种难以想象的对立人格,然而我所了解的她确实就是如此。认识华伦夫人的人至今还有不少仍然健在,他们都可以作证,她的的确确就是这样的人。而且我甚至可以说,在她看来,生活中只存在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快乐,那就是让她所爱的人感到快乐。对于这一点,人们尽可以用高明的论证予以驳斥,证明这并不是事实。然而我的任务只是说出真实的情况,而不是说服人们相信我的言论。

我方才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在我们有了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之后,我才从我们的交谈中渐渐领会到的,仅仅是这些交谈便足以让我体验到这种亲密关系的美妙。她希望她给予我的恩宠对我有所帮助,这么想一点也没错。她的恩惠对我的个人发展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在这之前,她总是用对待孩子的态度来对待我,只和我谈我自己的事;现在,她终于把我当作成年男人看待,开始和我谈她自己的事了。我对她所说的一切都抱有莫大的兴趣,她的话使我非常感动,在我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时,她的知心话比谆谆教导更让我受益匪浅。当你真正感到对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时,你自己也会敞开心扉去接受对方的真情流露。教育家的说教再如何德行高尚,也永远比不过你爱恋的聪明女人情意缠绵的话语。

我和她的亲密关系让她对我的评价比以前更高了。她觉得我虽然看起来有点笨拙,但却是可造之材,好好教育一番便可以进入上流社会,只要有朝一日我在上流社会站稳脚跟,便可以自谋前程,飞黄腾达。按她的想法,不仅要培养我的智谋,还要修饰我的仪表和举止,将我打造成一个可亲可爱又令人尊敬的人。如果说成功和品德在上流社会真的可以兼而有之的话(我是不相信这一点的),那么至少我可以确信,除了她自己选择并且也为我选择的那条道路之外,再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将成功与道德一举而得之。华伦夫人深明人情世故,在待人接物上自有一套堪称精湛的技艺,既不虚情假意,也不贸然行事;既不欺骗别人,也不揭人的短。不过,这种与人交往的艺术是她性格中与生俱来的,并不是一门能够言传身教的技艺。她更善于运用而不是讲解和传授这种艺术,偏巧我又是世界上最不善于学习这种艺术的人。因此,她在这方面花费的一切心血差不多都是竹篮打水。她特地请来老师教我跳舞和剑术,结果是白费心思。我空有一副轻巧灵便的身板,却连一支小步舞都学不会。我的脚上长有鸡眼,久而久之便养成了用脚后跟走路的习惯,用罗什盐疗法也无济于事。因此,我走起路来虽然看似轻捷,可是连一条小沟都跳不过去,更别说在剑术练习室里躲闪腾挪了。经过整整三个月的训练,我还在练习如何抵挡对手的袭击,完全不会发起进攻。而且我的手腕不够灵活,胳膊没有力气,剑术教师要击落我的剑简直易如反掌,我连剑柄都握不紧。我对击剑这项运动和教我剑术的老师都极为反感,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竟然对sharen的技巧如此自豪。剑术老师为了让我接受并掌握这门伟大的技艺,偏偏爱用他一窍不通的音乐来打比方。他认为剑术中的第三式和第四式与音乐中的第三和第四音程存在明显的相似之处。当他佯装要进攻时,便提醒我注意“升半音符号”,因为乐谱中的升半音符号过去也叫作“虚音”,恰好和剑术中的“虚攻”是同一个字。每当他把我手中的练习剑打落时,都会大笑着对我说,这便是一个“休止符”。总之,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见过像他这样自以为多才多艺的家伙,帽子上装饰着羽毛,胸前穿戴着护甲,好为人师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