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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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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02(第2页)

夜深了,我们送她回家。闲聊间,我看到她的梳妆台上有两支shouqiang。我顺手拿起一支说道:“哎呦!这个胭脂盒的造型真是新潮别致啊!可否问一句,您要这个做什么?我看您有的是要人命的武器,那可比这厉害多了。”她以同样的口吻开了几句玩笑,然后用一种使她更加妩媚的天真高傲的口吻对我们说:“凡是我不爱的人,我对他们开恩的时候,就要他们出钱来补偿他们带给我的厌烦,这样再公平不过。可是,我能忍受他们的爱抚,却不愿受他们的侮辱。谁冒犯了我,我就给谁一枪。”

和她告别时,我和她约定了第二天再去看她的时间。我没有让她久候。我见她一副相约月下的打扮,穿着一件只有在南欧各国才能见到的无比妖艳轻薄的便装,虽然我记忆犹新,但在这里却不想多费笔墨去描写。我想说的唯一一点就是衣服的袖口和胸口都绣着丝线,点缀着玫瑰色的绒球。这副打扮衬得她的肤色格外娇艳欲滴。这是威尼斯时兴的款式,穿在身上如此迷人,居然没有传到法国,实在令人费解。我对于等待着我的感官享受没有任何准备。我曾经热情洋溢地谈起德·拉尔纳热夫人,现在回想起来有时还忘乎所以,但是和我的齐丽埃塔比起来,德·拉尔纳热夫人就是个人老珠黄、不解风情的丑妇!读者不必枉费心机去想象这位姑娘的风情和韵味,因为怎么想也比不上实际的万分之一。修道院里的童贞女也没有她那么娇嫩,宫廷里的佳丽也没有她那么妖娆,天堂里的仙女也没有她那么撩人。凡人的心灵和感官从来也没有过这样温存的享受。天哪!倘若我能够充分而完整地品味这种快感该多好啊,哪怕只有一刹那也好啊!

我确实品尝了那种快感,但是却索然无味。我破坏了其中所有的美妙乐趣,仿佛是我成心要摧毁所有情趣似的。大自然创造我绝不是为了让我享受,它在我的心里注入了欲望,让我渴望那妙不可言的幸福,却又在我愚蠢的脑瓜里灌进了毒药,让这份幸福永远可望不可求。

如果在我的一生中选出一件最能体现我本性的事,那就是我下面要叙述的这段经历了。此刻我正在努力提醒自己撰写本书的宗旨,提醒自己摒弃与本书宗旨相悖的假道学。不管您是谁,如果您想真正了解一个人,那就大着胆子读完下面的两三页吧,这样您就会彻底了解让-雅克·卢梭的为人了。

我走进一个妓女的卧室,仿佛踏入了爱与美的神庙,我在她身上见到了爱与美的女神。如果您没有同样的崇敬和尊重之心,那您绝对无法体会她在我身上激起的情感。最初的亲昵让我尝到了她的魅力与爱抚的诱惑,唯恐失去由此结出的果实,急不可耐地要去摘取。然而,突然之间,我不再觉得欲火焚身,而是感觉到死气沉沉的冰冷在我血管中奔流。我两腿发软,几乎要晕厥。我赶紧坐下,像小孩一样哭了起来。

谁能猜到我缘何泪如泉涌,谁又能猜到我当时在想些什么?我在想:我拥有的这个尤物是大自然和爱神的杰作。她的精神、她的肉体、她的一切都应该是尽善尽美的。她善良而高贵,她可爱而美好。王公贵胄都应该做她的奴隶,君主的权杖都应该让她踩在脚底。然而此刻她就在我眼前,竟然沦为可怜的娼妓任人玩弄,一个商船船长就能对她为所欲为。她明知道我一无所有,又毫不了解我的才华,就算了解大概也觉得才华一无是处,可现在她竟然对我投怀送抱,这其中必然有些不可思议的缘由。要么是我的心灵迷惑了我,让我把淫贱的荡妇错当作仙女,要么就是她有某种我不知道的隐疾,让原本会为她争执不休的人们对她避之不及。这样一想,我便开始聚精会神地探索她的隐疾。她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红唇齿白,气息芬芳,浑身上下洁净鲜妍,让我绝对不会想到她可能有梅毒之类的花柳病。当时我还因为与那位帕多瓦姑娘有过鱼水之欢而担心自己的身体,还顾虑自己不够健康,配不上她呢。而且在这一点上,我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

我竟然在这样的良宵琢磨这些事情,思绪万千,最后就这样哭了出来。齐丽埃塔在此时此刻看到这样古怪的举止,自然十分惊奇,一时间也竟然不知所措。但是,她在卧室里转一圈,又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番,很快就明白——我的眼神也让她更加肯定——我的泄气绝不是因为嫌恶。要安抚我对她来说当然不是难事,她很快驱散了我心里隐约的羞愧。她的胸脯正等待着我的手指和嘴唇,仿佛是第一次被男人爱抚和亲吻。然而,正当我准备在她怀中销魂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一边的乳头是瘪的。我吃了一惊,仔细端详了一番,觉得这只乳头和另一边很不相称。我心下登时暗自琢磨起来:一个女人怎么会有一个瘪乳头呢。我深信这是天生的缺陷,但我总是想着这个问题,心神不宁,我看得清清楚楚:此刻被我搂在怀里的、在我想象中无比美妙的佳人,原来只是畸形的怪物,是个被大自然、男人和爱神抛弃的残次品。我真是太蠢了,居然和她谈起了这只凹陷的乳头。她起先拿我这话当作一句玩笑,和我插科打诨,一边说着轻佻的话语,一边做出挑逗的动作,真撩得我要死要活。然而,我心里始终有一种无法掩饰的不安。终于,她满脸羞红,整理好衣裳,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我想去坐到她身边,她却走开去坐到了躺椅上,不一会儿又站起来,在房里踱来踱去。她摇着扇子,用意大利语冷淡而厌恶对我说:“查内托,离女人远点,搞你的数学去吧。”

离开她之前,我恳请她允许我第二天再来看她,她推说到第三天再见,还嘲讽地开玩笑说,我应该要好好休整一番。在等待再次见到她的这段时间里,我觉得着实难熬,满脑子都是她的媚态风情,对自己的荒唐无礼懊悔不已,责怪自己白白浪费了良辰美景。要是我不那么糊涂,那一夜很可能就是我一生最缠绵入骨的春宵。我焦急万分地等待着,想要补偿损失,可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总觉得那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姑娘生得那么迷人,身份又那么低贱,二者之间的矛盾实在令人费解。

到了约定的时刻,我迫不及待地赶到她那里,恨不能插翅飞到她身边。我不知道性格火辣的她是否会对我这次拜访感到快慰,但我想她的傲气至少能得到一点满足,这样一想,我心中便提前尝到了一种美妙的滋味,我打算使出浑身解数让她看到,我多么善于弥补自己的过错。但她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贡多拉刚一靠岸,我就派船夫前去通报。他回来却对我说,她前一天就到佛罗伦萨去了。如果说我在占有她的时候还没有体会到我对她的爱情,现在,在我永远失去她时,我却感觉到痛彻心扉的强烈爱意。这份悔恨之情始终盘桓在我心头。她在我的眼里无比可爱动人,失去了她,我还是能聊以自慰。说实话,真正让我无法心安的并不是失去她,而是我给她留下了一个让她鄙夷不屑的印象。

以上就是我的两段艳遇。除此之外,我在威尼斯的那十八个月里再没有什么风流韵事,顶多还有一段只是在心里想想的情史。卡利约是个风流浪子,总是往那些有金主的姑娘家里跑,久而久之他也厌烦了,于是心血来潮,也要包一个姑娘。我们俩平日里形影不离,他便向我提出了一个在威尼斯屡见不鲜的建议:我们两人合包一个姑娘。我同意了。

问题在于得找一个靠得住的姑娘。他找来找去,居然找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那狠心的母亲正想法把她卖出去。我们俩一起去看了看那个小姑娘。一见这姑娘,我深受触动。她是个金发小美女,温顺得像只小羊羔,很难想象她竟然是意大利人。威尼斯的生活水平不高,我们给了她母亲几个钱,便包下了她的女儿。这孩子嗓子很好,我们给她买了一架小型羽管键琴,还请了一位老师教她唱歌,让她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这一切的花销摊到我们每人头上,一个月不到两个威尼斯金币,可是却让我们在其他方面省下了不少花费。不过我们必须等到她成年,现在播种等待收获未免太早。我们只有晚上没事的时候才到她那里去,同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聊聊天,做做游戏,这样玩耍比占有她更有意思。说实话,女人最让我们惦记的并不一定是肉欲的快感,更主要的还是与她们相处时的情趣。不知不觉中,我依恋上了小安佐蕾塔,但那是一种慈父般的情感,没有掺杂任何情欲。随着这种依恋之情与日俱增,我越来越不能容许自己有非分之想了。我觉得等将来这孩子长大了,我要是碰她的话一定会毛骨悚然,像犯了乱伦之罪一样。我看出善良的卡利约的感情也不由自主转向了同样的方向。我们没想到,自己找的乐子虽然确实和当初设想的一样温存甜蜜,然而性质却截然不同。我可以肯定,不管这可人疼的孩子将来生得多美,我们绝对不会夺走她的童贞,相反,我们会成为她的保护者。没过多久,我就大难临头,离开了威尼斯,没有机会继续守护她。在这件事情上,我值得夸奖的只有内心的情感和志向而已。现在,让我再回头谈谈我的旅行吧。

离开德·蒙太居先生之后,我最初的打算是回到日内瓦,等到横亘在面前的障碍逐一清除之后,我可以与可怜的妈妈重归于好。但是,德·蒙太居先生和我的争吵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而他又愚蠢地把这件事情报告了宫廷,这就促使我做出决定,要亲自到宫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还要控诉这个疯子对我的种种所作所为。我在威尼斯就把我的这个决定呈报给了德·泰伊先生——阿梅洛先生去世后,便是这位德·泰伊先生代理外交部事务。信一寄出,我也随即动身,一路经过贝尔加莫、科莫和多莫多索拉,穿过辛普隆隘口。在雄镇,法国代办德·夏尼翁先生对我十分友好。在日内瓦,德·拉·克洛叙尔先生也热情有加。我又再见到了德·戈弗古尔先生,从他手里要回了一小笔钱。路过尼翁,但我没去看望父亲,并不是不想去,而是我没能衣锦还乡,不愿在在继母面前找不痛快,我深信她不会听我解释,只会一味指责我的不是。书商迪维亚尔是父亲的老朋友,他对我过家门而不入的做法大不以为然。我只好向他说明了不去看父亲的理由。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同时又不必拜见继母,我便在日内瓦雇了一辆车,和迪维亚尔一起回到尼翁,住在一家客栈里。迪维亚尔去找了父亲,父亲一听到消息,赶紧跑来看我,我们热情地拥抱在一起。我们一起用了晚餐,度过了令我十分快慰的一夜。第二天早晨,我便和迪维亚尔一起回到了日内瓦。他这次帮了我大忙,对此我一直铭感在心。

回巴黎最直接的路线并不经过里昂,但是我有必要绕道去一趟里昂,核实德·蒙太居先生一个卑鄙的诈骗行为。我曾托人从巴黎寄出一口小箱子,里面只装了一件织金绣花上衣、几副袖套和六双白丝袜,与其说是行李箱,倒不如说是一个小盒子。我听从德·蒙太居先生亲自向我提出的建议,把这个小盒子随附在了他的行李中。他亲手写了一份虚账,单据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口箱子——他称之为大件行李——重一千一百斤,声称替我垫付了一大笔运费,以此抵销我的薪金。承蒙罗甘先生介绍,他的外甥波瓦·德·拉杜尔先生对我很是关照,替我在里昂和马赛两处海关的记录上查实,所谓的大件行李重量不过四十五斤,并且也是按这个重量付的运费。我将这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明材料附在德·蒙太居先生开出的账单上,带着这些证明以及其他同样有分量的材料动身前往巴黎,迫不及待想让它们派上用场。在这次长途旅行中,我在科莫城、瓦莱和其他地方都有一些小小的奇遇。我见识了很多值得大书特书的东西,尤其是波罗美四岛。但是现在时间紧迫,又有暗探盯着我,我不得不尽快完成这部原本需要闲暇和安宁才能完成的作品——我缺乏的恰恰是闲暇和安宁。如果有朝一日老天开恩让我过上比较平静的日子,我一定会把这部作品重写一遍,至少要加上一部补遗,在我看来,这是十分必要的。

我在威尼斯的这段公案早在我到达前就传遍了巴黎。我刚一到就发现,无论是机关部门还是公众舆论都对大使的狂妄之举感到愤慨。然而,尽管威尼斯的舆论也是众口一词,尽管我拿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但是我就是无法讨回公道。我不但得不到道歉和赔偿,连应该补发的薪水也交由大使全权处理,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不是法国人,无权要求法国保护,这件事闹得再大也只是他和我之间的私人恩怨。大家都和我一样,认为我受到了侮辱和损害,我是受害者,而大使是个残酷而不讲公道的无耻之徒,这件事会让他永远身败名裂。然而那又如何?他终究是大使,而我只是一介秘书。规矩,或者说一般人所谓的规矩,偏偏让我得不到公平的对待,我讨不回公道。我寻思,如果我大呼冤枉,公开斥骂那个罪有应得的狂徒,最终总会有人出面干涉的。我下定决心,非要闹到zhengfu正式表态才罢手。但是当时还没有外交大臣。人们任由我吵翻了天,甚至还鼓励我、附和我,可是事情依旧毫无进展。到最后,我发觉大家总是说我有理,可我永远得不到公正的对待,于是便也失去了动力和勇气,干脆就这样不了了之。

唯一对我冷淡的是德·贝桑瓦尔夫人,她的立场如此不公正也是我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她满脑子都是地位高低和贵族的特权思想,认为堂堂大使绝不会对不起秘书。她接待我的态度与这种成见如出一辙,让我大为光火,我一离开她家就给她写了一封信,那也许是我平生言辞最激烈、最厉害的一封信。从此,我再也没有登过她家的门。卡斯泰尔神父对我的态度还好,但是透过他那套耶稣会士的花言巧语,我看出他还是相当忠实地遵循着社交圈里最重要的处世箴言之一:弱者应当随时随地为强者做出牺牲。在这件事情上,我坚信自己有理,加上我生性高傲,所以绝对没有耐心忍受他的偏私。从那以后,我不再和卡斯泰尔神父来往,我在耶稣会本来就只认识他一个人,索性也不再到耶稣会去了。他那些会友思想专横,心理阴暗,和善淳朴良的埃迈神父有着天渊之别,我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从那时候起,我再没见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除了贝蒂埃神父,我在杜宾先生家里和他见过两三次,当时他正和杜宾先生一起全力批判孟德斯鸠。

现在,让我把德·蒙太居先生的事情一次说完,以后就不再提了。我们争吵时,我曾对他说,他根本不该雇秘书,只要找个会算账的文书就足够了。没想到他当真接受了我的意见,在我走后当真找了一位账房先生来接替我。这位先生不到一年时间就挪用了他两三万利弗尔。他把他赶走了,关进了监狱,又赶走了馆里的随员,闹得满城风雨,声名狼藉。他到处和人起争执,受到了连贩夫走卒也无法忍受的羞辱。最后,他实在是恶贯满盈,终于被召回国内,革职处分,不得再入官场。宫廷历数了他的种种罪状,和我闹出的那场风波似乎也没有被忘记。总之,他回国之后不久就派他的管家来和我结账,把该付的钱都付给了我。当时我正等着钱用,毕竟我在威尼斯欠的债都是没有字据的交情债,时刻都压在我的心头。我抓住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还清了债务,连查内托·那尼的欠条也付清了。还清欠账之后,我又和以前一样身无分文,不过从此无债一身轻,卸下了心头的重担。从那以后,我再没听人提起过德·蒙太居先生,直到后来在社交场上得知了他的死讯。愿上帝宽恕这个可怜的人!他不适合做大使,就像我少年时不适合做诉讼代理人一样。他原本可以在我的协助下像模像样地做下去,也许很快就可以将我提拔到德·古丰伯爵在我少年时为我设计的那条路上。当初我没有按他的意思走,现在我年岁长了一些,凭我一己之力,也算闯出了走这条路的能力。

理直气壮却申诉无门,这在我心里撒下了反对这种愚蠢社会制度的愤怒的种子。在我们的社会制度中,真正的公共利益和正义总是在为莫名其妙的表面秩序做出牺牲,表面秩序实质上摧毁了一切内在的真正秩序,它对压迫弱者、纵容强者行不义之事的官方权力予以认可。这颗愤怒的种子之所以在当时没有萌动,直到后来才生根发芽,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我本人在这件事当中是当事人,而个人利害从来不会孕育伟大和崇高,无法在我心里激起圣洁的冲动——只有对正义和美的最纯洁的爱才能激发这种神圣的激情。另一个原因则是友谊的魔力,友谊以一种温馨的方式平息了我的怒火。

我在威尼斯结识了一个巴斯克人,他是卡利约的朋友,也配得上做一切善良人的朋友。这位可爱的青年生来多才多艺,德行高尚,他刚刚完成培养美术鉴赏力的周游意大利之旅,由于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学习的,便打算直接回国。这时我对他说,对于像他那样的天才来说,艺术充其量只能当作一种消遣,将自己的才华用于科学研究才是正道。为了培养他对科学的兴趣,我建议他到巴黎住上半年体验一下。他接受了我的建议,动身去了巴黎。等我回到巴黎时,他正在那里等着我。他的住处一个人住太大,便主动让给我一半,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我发现他正在狂热地钻研各种高深的学问,没有哪一门学问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他如饥似渴地吞噬和消化知识,进展神速。过去他一直不得安宁是因为渴求知识而不自知,现在他对我万分感激,感谢我启发了他,为他提供了丰沛的精神食粮。我在他强大的心灵中发现了学识与美德的宝藏,感到自己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朋友。我们就这样成了莫逆之交。我们的兴趣不同,总是争论不休,两人又都固执己见,所以几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意见相左。然而我们谁也离不开谁,尽管总是相持不下,但是其实谁也不想看到对方轻易让步。

伊格纳肖·艾玛纽埃尔·德·阿尔蒂纳是只有西班牙才能造就的罕见奇才,可惜,这种能为祖国增光的人物在西班牙数量太少。他没有西班牙人共有的狂热民族情绪,报复的念头不会入侵他的头脑,正如情欲不会腐蚀他的心灵。他自视甚高,不会记仇怀恨。我常听他平静地说,他不会为任何凡夫俗子动怒。他风流倜傥却不纠缠于儿女情长。他和女人在一起玩乐时,就像和漂亮的孩子们一起游戏一样。他喜欢与朋友的情妇相处,但是我从来没见他有过情妇,也没有发觉他动过找情妇的念头。他心里燃烧着道德之火,绝对不容许燃起情欲的火苗。他游历了几个国家,回国之后就结了婚。我绝对相信,他的妻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领略到爱之欢愉的女人。可惜他英年早逝,身后还留下了几个孩子。对待宗教,他表面上像其他西班牙人那样漫不经心,其实内心却像天使一般虔诚。除了我自己以外,我一生中只见过他这么一个无比尊重信仰自由的人。他从不打听任何人在宗教方面的想法。他的朋友可以是犹太人、新教徒、穆斯林、宗教狂热分子或者无神论者,他都不在乎,只要对方为人正派就可以。对于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固执己见,立场坚定,可是一谈到宗教,甚至一谈到道德,他就沉默不语,或者只说一句:“我只管好自己就行了。”一个人的灵魂如此超然世外,对细节问题又细致入微、寸步不让,真令人难以置信。他总是事先规划好一天的时间安排,精确到几时几刻几分,严格按计划执行。规定的时间一到,哪怕手上的书只剩一句话没有读完,他都会立刻把书合上。按计划切分的每一段时间都各有用途:思考、谈话、望弥撒、读洛克的书、念经、访友、音乐、绘画,他从来没有因为娱乐、欲念和应酬打乱自己的安排,只有急待履行的义务才能临时打扰他一下。阿尔蒂纳把他的时间表给我看,建议我也按计划执行,我先是觉得好笑,最后却佩服得热泪盈眶。他从来不麻烦别人,也不许别人碍他的事。若是有人出于礼貌来打扰他,他会毫不客气地把人打发走。他是个急性子,却从不和别人闹脾气;我经常看见他生气,却从没见过他暴跳如雷。他这种性格的人真的很好相处,开得起玩笑,自己也喜欢开玩笑,而且玩笑话说得都很漂亮。谁要是让他来了兴致,他就兴高采烈,高声笑闹个没完,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声音。只见他大呼小叫,面带微笑,说到激动之处还漏出一两句笑话,逗得大家为之绝倒。他的肤色不像大多数西班牙人,也没有西班牙人那种所谓黏液质的冷淡性格。他皮肤白暂,面色红润,栗色的头发接近金黄色。他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外貌与心灵气质相得益彰。

这位心灵高尚、头脑聪颖的人还有一双慧眼——他和我成了朋友。这就是对那些不是我朋友的人的全部回答。我们的感情很好,甚至定好计划打算在一起过一辈子。我准备过几年就到阿斯柯蒂亚去,和他一起住在他的领地上。在我启程回国前,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这项计划的各个细节,剩下的只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因素,那是最周密的计划也免不了的部分。后来发生的种种变故——我的灾难、他的婚姻和英年早逝——把我们永远分开了。

看来,只有坏人的险恶阴谋才能得逞,好人的善良计划几乎永远无法成真。

我已经尝过寄人篱下的苦处,打定主意不再仰人鼻息。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借天时地利制定的那些宏伟计划刚一开始就都宣告覆灭,在外交生涯中刚刚开了个好头却又受人排挤,我再也不想回去做这一行了。我决心不再依靠任何人,我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生活,发挥自己的才能。过去我一直低估自己,现在我已经大致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了。此前的歌剧写作因为去威尼斯而中断,现在我又把那部歌剧捡了起来。为了不受打扰专心写作,我在阿尔蒂纳走后就搬回了从以前居住的圣康坦旅馆。这家旅馆位于僻静的地段,离卢森堡公园不远,比熙熙攘攘的圣奥诺雷街更适合安安静静地伏案工作。

在那家旅馆里,真正的慰藉在等待着我。那是上天在我苦难生涯中赐予我的唯一安慰,正是这个安慰支撑着我经受住了重重灾厄。这不是一场萍水相逢的际遇,我得把这段经历的前因后果详细诉说一遍。

当时这家旅馆新换了一位女主人,来自奥尔良地区。她雇了一个同乡女孩做洗衣缝补的活。那姑娘大概二十二三岁,也和女主人一样与我们同桌吃饭。姑娘名叫戴莱丝·勒瓦瑟,是个良家女子。她父亲原在奥尔良造币厂任职,母亲是商贩。夫妻俩生了很多孩子。奥尔良造币厂关门大吉之后,父亲没了工作,后来母亲也破了产,买卖做不成了,干脆和丈夫女儿一起到巴黎来,靠女儿一人做工养活全家。

我第一次在餐桌边看见这个姑娘,就注意到了她淳朴谦逊的气质,那灵动而温柔的眼神尤其让我觉得无与伦比。同桌吃饭的除了德·博纳丰先生之外,还有几位爱尔兰修士、加斯科尼人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物。我们的女店主自己也有过风流艳史。只有我一人言谈举止还算规矩。别人逗那姑娘时,我就护着她。这下讽刺和嘲弄的矛头就都落到了我身上。即使我原本对这可怜的姑娘没有半点意思,这种同情也很容易让我产生兴趣。我一向主张言谈举止要端庄体面,特别是在异性面前。这样一来,我便成了她公开的保护人。我看出她对我的关怀也心有触动,她嘴上不敢明说,眼神中却流露出言语难尽的感激之情,让她的目光显得愈发动人。

她很腼腆,我也一样。这种共性似乎会成为我们的阻碍,然而事实上却让我们很快情投意合。女主人觉察之后非常气愤,但她粗暴的态度反而让姑娘心里更加向着我。在这家旅馆里,姑娘只有我这么一位靠山,所以一见我出门便很难过,巴不得保护人早点回来。我们心心相印,脾气相投,不久就产生了必然的结果。她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个正直的人,她确实没有看错;我在她身上看到一个多情、质朴又不会搔首弄姿的女子,我也没有看错。我事先向她声明:我永远不会抛弃她,也永远不会娶她。爱情、尊重、真诚,这些让我取得了成功。她心地善良,为人忠厚,所以我虽然在女人面前不敢胆大妄为,这一次却收获了幸福。

她唯恐我在她身上找不到她以为我要找的东西,担心我会为此生气,这份担忧是让我没有更早得到幸福的首要原因。我看出她在以身相许之前心神不宁,惶惑不安,欲言又止,但我丝毫没有猜到她左右为难的真正原因,而是做出了一种有辱她品行的完全错误的猜测:我以为她在示意我,和她接触会有染病的风险。这样一猜测,我不免胡思乱想起来。这些胡乱猜测虽然没有阻止我追求她,但却在好几天的时间里玷污了我的幸福体验。我们一点也不了解彼此,所以一谈到这个问题,句句话都是哑谜,闪烁其词,可笑至极。她几乎以为我完全疯了,我也几乎弄不清楚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最后,我们终于把话说开了:她哭着对我说,她刚一成年就偷吃了禁果,那时她还懵懂无知时,在诱奸人的甜言蜜语下失足犯了错,唯独只有那么一次。我终于意识到她在担心什么,禁不住兴奋地叫出了声:“童贞?在巴黎,过了二十岁,哪里还有童贞女!哎呀,我的戴莱丝啊,我不需要我根本不想要的东西,能够拥有你这样聪颖又健康的姑娘,我真是太幸福了。”

起初,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后来我发现自己得到的超出了预期: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位伴侣。我跟这位好姑娘相处了一阵,彼此熟悉一些之后,我对自己眼下的处境稍微作了一番思考。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无心插柳的好事。我的雄心壮志已经幻灭,迫切需要另一种足够强烈的感情取而代之,充实我的心灵。坦率地说,我需要找一个人来接替妈妈。既然我不能再和她一同生活,那就需要有个人来和她的学生一起过下去,我希望在这位后继者身上发现妈妈曾在我身上发现的质朴与温顺。我需要私生活和家庭生活的温馨气息来补偿我放弃的锦绣前程。孑然一身时,我心灵空虚,需要另外一颗心来充实它。这世上原有一颗生来便属于我的心,然而命运却让我失去了那颗心,至少是部分地夺走了它。从此我便成了孤家寡人,对我来说,要么得到全部,要么一无所有,没有介于两者之间的折中。我在戴莱丝身上找到了我所需要的替代物。有了她,我便得到了现实所允许的最大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