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第2页)
我始终将我与戴莱丝结合的那一天视作我的精神生活尘埃落定的一天。我需要恋爱,因为原本让我感到完满的那场爱情终于被残酷无情地斩断。男人心中渴望幸福的火苗永远不会熄灭。妈妈老了,堕落了。事实告诉我,她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得到幸福了。既然再无希望分享她的幸福,那我只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我犹豫了好一阵子,心里转了一个又一个念头,想了一个又一个计划。如果跟我打交道的人有点常识的话,我原本会在威尼斯投身于政治。我这人容易灰心丧气,特别是对于需要长期努力的艰巨事业。那次事业的失败让我对任何事业都没了兴趣。那时的我总是把遥远的目标看作镜花水月,所以我打定主意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再也看不到生活中有任何值得我奋发图强的事物。
正是在这个时候,我们遇到了彼此。这个善良女子性格温柔,与我的性格相得益彰,我便对她产生了感情。我对她的依恋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经得起一切挫折的历练,许多看起来可能让我恩断义绝的事情都只是让这份感情更加强烈。她曾在我苦难到极点的时刻做出让我心碎的事,但我直到写下这段文章时,我都不曾对任何人抱怨过一句。我会写下她在我心上留下的伤痕和痛楚,人们也会由此看出我对她的依恋多么强烈。
我不愿和她分开,为此我尽了一切努力,承担了一切风险,不顾命运的折磨和众人的反对,和她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之后,终于在晚年和她正式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她没有要求我这样做,对此没有任何期待,而我也没有对她做出任何承诺和担保。当人们得知这段故事时,一定会以为我在我们相遇第一天便沉醉于疯狂的爱情,在激情中晕头转向,乃至一步一步走向了最后的荒唐举动。尤其当人们得知许多有力的具体原因原本能够阻止我,让我一辈子也不和她结婚的时候,大家一定更会以为我爱她爱得发狂。现在,我诚心诚意地向读者坦白——读者现在应该很清楚我说的都是实情——从我第一次见到戴莱丝直到今天,我从来没有对她燃起过一丝爱情的火花,我没有占有她的欲望,正如过去我不想占有华伦夫人一样。我在戴莱丝身上得到的快感纯粹出于性的需要,没有整个身心的交融。见我这样说,读者对此会作何感想呢?诸位一定认为,我的体质异于常人,我对我最亲近最依恋的两个女人都丝毫没有爱情,所以我可能根本无法体会爱情的滋味。我的读者啊,请先别急着下结论!大难临头的时刻已经迫近,诸位很快就会发现,这么想真是大错特错。
我知道,我在重复已经说过的话,但是我必须重复。占据我心灵的首要需求是建立亲密的结合,能多亲密就多亲密,这是我最强烈、最重要、最无法压抑的需要,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爱恋女人而不是男人,需要一位女友而不是男友。这种需求离奇而强烈,耳鬓厮磨的肉体结合还不够,我恨不得让两个灵魂生长在同一具躯壳里,否则就总是觉得空虚寂寞。我一度以为自己不再空虚。这位年轻女子拥有无数可贵的品质,让人觉得可爱,相貌也讨人喜欢,没有一丝矫揉造作,也没有一丝妖艳风情。如果我能像自己过去希望的那样,将她的生活融入我的生活,我原本可以将我和她的生活融为一体。我完全没有担心和怀疑,我确信自己是她唯一真正爱着的男人,她清心寡欲,不会另找别的男人,即使后来我在这方面已经不能算是男人的时候也没有。我没有家庭,她却拖家带口,而她的家庭成员性格都与她有着天壤之别,我不可能把她的家庭当作我的家庭。这是造就我不幸的第一个原因。我真希望能成为她母亲的孩子!我竭尽全力想要想做到这一点,可终究是做不到。我想把我们的一切利益都结合在一起,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母亲总是另有打算,不但不和我站在同一立场,而且总和我的利益背道而驰,甚至与她女儿的利益也相抵触,因为她女儿的利益已经与我密不可分。她和她的其他子女和孙子孙女个个都是吸血鬼,偷戴莱丝的东西是他们对她最小的损害。可怜的戴莱丝忍气吞声惯了,在侄女们面前也是逆来顺受,由着她们偷她的东西,任凭人家摆布,一声也不吭。我苦口婆心百般劝说,都不能让她得到任何好处,真是为她痛心。我想让她脱离她的母亲,可她就是不肯。我尊重她的拒绝,并且因此对她更加敬重,可是她的拒绝到头来还是让她吃了苦头,也没少让我受折磨。她一心向着她的母亲和家人,胜过向着我和她自己。他们的贪婪让她受到的物质损失远远比不上指手画脚给她带来的损害。总之,因为她爱我,因为她天性善良,还不至于完全受他们摆布,但她已经深受他们的影响,我给她的金玉良言很多都成了耳旁风,因此,无论我怎样努力,我们始终还是无法合二为一的两个个体。
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诚挚的彼此依恋之中,我投入了全部温情却没能填补心灵的空虚。孩子们出世了,他们原本可以填补这种空虚,然而事实上却更糟。把孩子们托付给这样一个没有教养的家庭,只会越教越坏,一想到这里,我便不寒而栗。育婴堂的教育要稳妥得多。这才是使我做出决定的真正理由,比我在给德·弗兰格耶夫人的信中陈述的所有理由都更强有力,然而唯独这个理由我没敢告诉她。我宁愿不为自己开脱,任自己受到严厉的谴责,也要保全我所爱之人的家庭。但是,大家看看她那无赖哥哥的行径,就可以判断我是否应该顾及舆论,让我的孩子接受她哥哥那样的教育。
既然无法充分享受我需要的那种亲密结合,我就要想办法来填补这种空虚,但这些办法并不能消除空虚,只能减轻空虚的感觉。既然找不到一个完全属于我的朋友,那我就必须结交几位可以用活力感染我、促使我克服惰性的朋友。于是乎,我与狄德罗和德·孔狄亚克神父走得越来越近,又与格里姆重新建立了更加紧密的友谊。最后,由于那篇我已经说明来龙去脉的文章,我不幸又被拉回了我自以为已经永远摆脱的文学道路。
刚踏入文坛时,我沿着一条全新的途径走入了一个精神世界,这个世界的质朴和高尚让我大为所动。我悉心探索这个精神世界,不久便发现,我们的哲人提出的学说中充斥着谬误和荒唐,我们的社会秩序里处处是压迫和苦难。愚蠢的骄傲让我想入非非,我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破除这些幻象。要想让人听从和信服,我自己必须言行一致。我独树一帜的古怪行径无法得到旁人的理解和容忍,我那些所谓的朋友也不能原谅我的标新立异。这样做一开始确实显得滑稽可笑,但如果坚持下去,最后必定会让我赢得普遍的尊敬。
在此以前,我一直心地善良,自此以后,我就成了有德之人,至少是一心追求道德的人。对道德的追求始于我的头脑,后来逐渐浸染了我的心田。我的虚荣心已被铲除,最高尚的骄傲便在虚荣心的遗迹上生根发芽。我一点也不装模作样,表面上怎样,实际上就是怎样。这种激昂慷慨的表里如一延续了至少四年,在这四年当中,凡是人的心灵能够容纳的伟大和美好,我都能在天地与我的交感之中体会到。我那突如其来的辩才就在此时诞生的,那种真正从天而降、灼烧心灵的烈火由此蔓延到我的初期作品里,这种神奇的烈火在我人生前四十年中不曾迸发出一丝火星。
我真的变了一个人。老友和熟人都认不出我了。我不再腼腆,不再是那个羞涩大于谦逊,不敢见人,不敢说话,人家说一句笑话就手足无措,被女人看一眼就面红耳赤的人了。我变得大胆、豪迈、勇敢无畏,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自信,这种自信不但存于我的举止之间,更存在于我的灵魂之内,质朴而坚定。我的冥想使我对当代的风俗、准则和成见产生了鄙夷之情,这种鄙夷让我对墨守这些风俗、准则和成见的人们的嘲笑视若无睹,我用自己的惊人警句压倒他们浅薄的闲言碎语,就像用手指捏死蚊蝇。我的变化多大啊!全巴黎都在传诵我那些辛辣锋利的讥刺话,同样也是我这个人,在两年前和十年后,于同样的场合,却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当时的那种风貌是与我的本性最南辕北辙的精神状态。请大家记住我平生常有的这种时刻: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完全不像我自己。这样的时刻还会在我现在叙述的时期反复出现。但这一时刻不是持续六天或六星期,而是差不多整整六年,如果没有某些特殊情况使之终结,也许还会持续下去。
当我离开巴黎,这座大城市的邪恶景象不再让我感到愤慨,变化就开始了。见不到人,我就不再鄙视他们;不再见到恶人,也就感觉不到对他们的憎恨。我的心本来就不善于仇恨,自此便只会悲天悯人,不再对人类的险恶和苦难加以区分。这种精神状态比较温和,但远不如以前那么崇高,不久便将数年来鼓舞我的慷慨激昂消磨殆尽。不但别人没有觉察,连我自己也几乎没有意识到——我又变成那个畏首畏尾、百依百顺、羞怯腼腆的人了,我又成了当年的让-雅克。
如果这种剧变只是让我恢复原状,那倒还好。然而不幸的是,这场巨变矫枉过正,很快把我引向了另一个极端。从此,我动荡的灵魂失去了重心,总是摆来摆去,再也不得安宁。我必须详细谈谈这第二次巨变,我的命运在人世间绝无先例,而这一巨变恰恰发生在我命运中罕有的险恶而致命的时刻。
我们的隐居生活只有三人,闲暇与寂寞必然会加深亲密关系。戴莱丝和我之间正是如此。我们在树荫下享受着二人独处的美妙时刻,我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领略到这样温馨的情趣。我觉得她也体会到了比过去更加甜蜜的温情。她对我毫无保留,坦诚相向,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她母亲和家庭的事情,我很惊讶从前她竟然有毅力对我守口如瓶那么久。她的母亲和家人都曾从杜宾夫人那里接受过许多送给我的馈赠。但是那个老奸巨猾的老东西怕我生气,干脆独吞了那些礼物,供自己和其他孩子享用,一点也没有留给戴莱丝,还勒令她不许和我提起这些事,可怜的女儿竟也唯命是从,真令人难以置信。
另一件事更让我吃惊:狄德罗和格里姆经常私下和她们母女二人闲谈,怂恿她们离开我,只是因为戴莱丝坚决反对才没有得逞。我听说他们俩还时常和她母亲密谈,连戴莱丝也不清楚他们三人究竟在搞什么鬼。她只知道他们三个经常往来,送些小礼物,可他们什么都瞒着她,她根本不晓得其中的缘由。在我们离开巴黎之前,勒瓦瑟太太确实每个月都要去看望格里姆先生两三次,一去就能聊上好几个钟头,神秘兮兮,连格里姆的仆役都经常被打发走。
根据我的判断,他们谈话的主题无非是原来想把女儿也拖进去的那个计划,用物质利诱她们,答应通过德·埃皮奈夫人的关系给她们开个贩卖食盐或烟草的铺子。他们说,我没有能力为她们做任何事,有她们的拖累,我自己也不能有所作为。我觉得他们做这些或许都是出于好意,所以倒也没有怨恨他们。但我受不了那种神秘兮兮的做派,尤其是老太婆,她在我面前巧言令色,虚情假意,然而这并不妨碍她在背后责骂她的女儿,埋怨她对我用情太过,什么事情都要和我说,还骂她是个傻瓜,早晚要吃大亏。
这个女人一石二鸟的本事相当了得,她从一个人手里得到的东西总能瞒住另一个人,从所有人手里得到的东西都瞒着不让我知道。我可以体谅她的贪婪,但是无法容忍她的虚伪。她有什么可瞒我的呢?她应该很清楚,她们母女俩的幸福对我来说就是我自己的幸福。诚然,我为她女儿做的事就是为我自己做的事,没什么可说,但我为她做的事还是值得她感激的,至少应该感激她的女儿,既然她的女儿爱我,她也该爱屋及乌才对。是我让她摆脱了极度贫困的境地,是我给了她赖以为生的资本,也是我让她认识了被她利用的熟人们。戴莱丝过去用自己的血汗钱养活她,现在又是我用自己的钱养活她。她的一切都是这个女儿给的,而她什么也没有为这个女儿做过。对于别的几个孩子,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嫁妆或者聘礼,为了他们倾家荡产,现在这些孩子不但不赡养她,反而继续压榨她的血肉,蚕食我的收入。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她应该把我看作唯一的朋友和最可靠的保护人才对,应该把一切与我有关、她比我更早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结果她不但瞒着我,还在我自己家里阴谋算计我。我该如何看待她那种种虚伪的神秘行为呢?尤其对于她竭力灌输给女儿的种种情感,我应该作何感想呢?她怂恿女儿对我忘恩负义,可见她自己是怎样忘恩负义的人!
思来想去,我终于对那个女人心灰意冷,每每看到她便心生厌恶。但她毕竟是我伴侣的母亲,我对她始终毕恭毕敬,凡事都像亲生儿子一样对她礼貌尊重。不过,我不喜欢和她长久住在一个屋檐下,我的脾气就是不愿受人约束。
这又是我平生多次出现的短暂时刻之一:眼见幸福近在眼前却触不可及,但是抓不住幸福并不是我本身的过错。如果那个女人是个好人,我们三人可能幸福地生活一辈子,只是最后一个离世的人晚景会凄凉一些罢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诸位可以看看事态的发展,然后再判断我是否还有回天之力。
勒瓦瑟太太见女儿一门心思向着我,自己在女儿心里没了地位,便竭力想要收复失地。她挽回女儿的方法不是看在女儿的分上与我握手言和,而是费尽心思让女儿和我撇清干系,手段之一就是让家里人来当帮手。我曾经拜托戴莱丝不要让她家里的任何人到退隐庐来,她答应了。但她母亲却趁我不在家的时候领着家人上门,事先不征求戴莱丝的同意,事后又要她答应不告诉我。开了这个头,其余的一切就容易了。只要对所爱之人隐瞒了一件事,他们很快就会无所顾忌,什么事都不告诉他了。我一到拉谢弗莱特去,退隐庐便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天性善良的女儿总是容易受母亲摆布,但是不管老太婆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拉戴莱丝入伙,一起来跟我作对。老太婆主意已定,绝无转寰的余地:一边是她女儿和我,她在我们家里只能维持生活;另一边则是狄德罗、格里姆、德·霍尔巴赫和德·埃皮奈夫人,他们答应了她很多,也给了她一些小恩小惠,所以她一盘算,同总包税吏的夫人和男爵站在一条战线上总不会错。如果我的目光再敏锐一些,我从那时起就该看出自己是在怀里暖着一条毒蛇。可是那时的我太过轻信,尚未吃过盲目信任的苦头,根本无法想象会有人谋害自己理应关爱的人。我眼看着周围布下阴谋的天罗地网,却只知道抱怨我那些所谓的朋友做事太专横,只觉得他们是在强迫我按他们的方式追求幸福。
戴莱丝不肯做母亲的同谋,但却一直为母亲保守秘密,其情可嘉,我不想说她做的是好还是坏。两个女人有了共同的秘密,就喜欢在一起叽叽喳喳,关系也近了。看着戴莱丝这样两头为难,我有时会感到孤独,因为我已无法再将这样相处的三个人看作一个完整的家庭了。就是在这时候,我才深切认识到自己当初的错误:在我们结合之初,当爱情让她百依百顺的时候,我没有把握机会去培养她的才能和知识。否则我们在独处时会更加亲近,也会更加充实、更有意义,不至于在两人相对时感觉时间无法打发。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两人对坐时无话可谈,也不是说我们的散步让人厌烦,但是说到底,我们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对于未来的憧憬仅限于如何享受生活,可我们不能永远聊这些啊。眼前的事物往往激起我的遐想,她却无法理解我。相依相伴十二年后,我们已不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什么,我们俩太熟悉彼此,再也没有什么好倾诉的了。剩下的只有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和冷嘲热讽。人在寂寞无聊时,才格外能感到与善于思考的人生活在一起的好处。我不需要太多思考,和她闲聊就觉得有趣,可她却需要颇费一番脑筋才能跟上我的思路。最糟糕的是,我们两人想单独聊聊还得找机会,她母亲惹我讨厌,逼得我不得不如此。一句话,我在家里很不自在。爱的表象损害了真正的情谊。我们空有亲人之名,却没有亲情。
我渐渐感觉到,戴莱丝有时会找借口不和我一起散步,于是也不再勉强她。她不像我一样喜欢散步,这一点我并不怪她。兴趣从来不是由意志决定的。我知道她对我的心意,这就足够了。如果她能与我同乐,我们就一起享受其中的乐趣;如果她不能,那我宁可让她高兴而不必满足自己。
就这样,我的期望落空了一半,在我自己选定的住所,和我所爱的人在一起,虽然过着合心意的生活,却依然感到孤零无依。我缺少的那些东西让我无法充分感受已经拥有的事物。幸福和享受,对我而言抑或两者兼而有之,抑或一无所有。我有必要在此提到这一细节,诸位会明白为什么。现在让我先回到原来的话题。
我一直以为德·圣皮埃尔伯爵给我的手稿里藏着奇珍异宝。仔细察看一番才发现,那些不过是他叔父已经刊印的作品集,经由他校对过一遍,加上注释和一些未曾发表的篇章。德·克雷基夫人曾给我看过神父的几封信,我觉得他的才华远超我的预期,这次他的伦理学著作更坚定了我的想法。然而,一旦深入研究他的政治学著作,我却发现他的见解很肤浅,提出的方案有用但无法实施,因为作者始终认为,主导行为的是知识而不是激情。他对现代知识的高度评价让他认定,人类的理性已经得到改善。这个错误的原则是他提倡的一切制度的基础,也是他所有政治诡辩的根源。这位罕见的人物是他所处时代以及他那一类人物的荣耀,也许是人类存在以来唯一只热爱理性而无其他激情的人。然而,他的全部学说只是从一个错误走向另一个错误,原因就在于他把所有人都看得和自己一样,不能按人们现有且难改的秉性去看待他们。他认为自己是在为同时代人写作,可实际上只是在为他想象中的人著书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