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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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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02(第2页)

这阵鸿运当头只是昙花一现,在我左右逢源之时,标志着繁荣时期终结的灾难也在酝酿之中。搬回路易山之后不久,我又和平时一样,不由自主地结交了一位新朋友。此人在我的一生中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诸位接着读下去就可以判断这段相识究竟是福还是祸。此人便是我的女邻居德·韦尔德兰侯爵夫人。她的丈夫不久前在距离蒙莫朗西不远的索瓦西购置了一座别墅。她出嫁前的名字是德·阿尔斯小姐,父亲德·阿尔斯伯爵很有地位,但是穷困潦倒,便将女儿嫁给了德·韦尔德兰先生。韦尔德兰脾气暴躁,性情残忍,醋意冲天,脸上有一道刀疤,相貌丑陋,耳朵不好,还瞎了一只眼,不过骨子里是个好人,就是得让人顺着他的脾气。他有一笔一万五千到两万利弗尔的年金——德·阿尔斯小姐就是被嫁给了这笔年金。这个活宝整天骂骂咧咧,大吼大叫,暴跳如雷,惹得妻子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每次闹到最后,她总是能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可她还是会发火,因为她总要他承认是他自己愿意那么做而不是她要求的。此前我提到的德·马尔让西先生是这位夫人的朋友,后来也成了她丈夫的朋友。几年前,他把靠近奥博讷和昂蒂利的马尔让西城堡租给了他们。我痴恋德·乌德托夫人的时候他们就住在那里。德·乌德托夫人和德·韦尔德兰夫人认识,德·奥伯泰尔夫人是她们共同的朋友。德·乌德托夫人爱去奥林匹斯山散步,途中必须穿过马尔让西园林,德·韦尔德兰夫人便给了她一把钥匙,方便她过路。我也常陪她一起穿过这片园林,我不喜欢不期而遇,所以每当偶遇德·韦尔德兰夫人时,我就让她们俩单独聊天,自己走在前面,不和她们说话。这种有失殷勤的态度显然不会给她留下好印象。她搬到索瓦西之后,到路易山来看了我好几次,但都没见到我。见我也不回访,她便送了几盆花给我做装饰,逼得我不得不登门致谢。这样一来,我们就打上了交道。

和所有我身不由己结识的人一样,和她的交往一开始就不消停。我和她的相处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平静。德·韦尔德兰夫人的气质和我南辕北辙。她的俏皮话和讥讽总是脱口而出,必须时刻小心——这对我来说真是伤脑筋——否则可能被她百般嘲弄还不自知。我现在想起的一件小事便足以说明这一点。当时她的兄弟刚被任命为一艘三桅战舰的舰长,与英国人竞逐大海。我和她聊起怎样才能在武装驱逐舰的同时又不拖慢它的航速。她漫不经心地说:“哎呀,只要装上足够战斗的大炮不就行了吗。”我很少听到她在背后说朋友们的好话,她的话总是带着点挖苦的意味。任何事情她不是往坏处想,就是往可笑的方面看,她的朋友德·马尔让西也未能幸免。

我觉得她还有一点叫人受不了:一会儿让人来捎个口信,一会儿送来礼物,一会儿传个便条,我得绞尽脑汁想法答复,有时不知是领情还是婉拒,实在让我左右为难,不胜其烦。纵然如此,我频繁地见到她,最终还是日久生情。她也有她的苦处,与我同病相怜。倾诉让我们的单独交谈变得饶有趣味,没有什么比相对饮泣更能拉近两颗心的距离。我们寻找各种机会见面互相安慰,这种需要让我忽略了她的很多问题。我对她除了真诚坦白之外,有时也很粗暴,对她的人品极不尊重。我有时也给她写信,下面就是其中一封。需要指出的是,对于这样的信,她在回信中从未表现出丝毫不快。

1760年11月5日,蒙莫朗西

夫人,您对我说:您的话没有说清楚是为了让我明白我自己说话词不达意。您和我提起您所谓的愚蠢,纯粹是为了让我认识到我自己有多么愚蠢。您自诩是个老实人,好像生怕别人抓住您的话柄。您向我道歉,无非是为了让我知道我也该向您道歉。是啊,夫人,我清楚的很,愚蠢的是我,老实的也是我,如果可能的话,还有更坏的说法。都是我不善于斟酌字眼,不能让像您这样一位重视言辞又善于辞令的法国贵妇满意。但是请您也想想,我是按照语言的通常意义来遣词造句,我根本不懂得也不想模仿巴黎道德高尚的社交圈里赋予词汇的高雅含义。尽管有时我的用词模棱两可,但我会努力用我的行为让您明白我的真实含义。

(以下略)

信的其余部分口吻大致相同。请大家看看这封信的回信(信函集d,第四十一号),请看一看,女人的心思是多么难以置信地委婉,对于我这样一封信,她无论在回信里还是当着我的面都从未表现出任何不满。库安德巧于钻营,肆无忌惮,恬不知耻,我所有的朋友他都钻上一钻。没过多久,他便打着我的旗号钻到德·韦尔德兰夫人家里去,很快便背着我和她打得火热。这个库安德着实古怪。他以我的名义挤进我所有知交的家门,一去就待着不走,大摇大摆地入席。他为我效劳时总是满腔热情,一谈起我来总是热泪盈眶。但是他来看我的时候,却对他与这些人的交往以及他明知我会感兴趣的一切都讳莫如深。他不把他听过、说过或者见过的关于我的事情告诉我,反而要听我说,甚至对我刨根问底。除了我告诉他的那些,他对巴黎的事可谓一无所知。总而言之,大家都在我面前谈起他,他却从来不曾在我面前提及任何人。他只对我如此诡秘。不过暂且不提库安德和德·韦尔德兰夫人吧,后面我们还会谈到他们。

我回路易山不久,画家拉图尔前来看我,把他为我画的色粉肖像也带来了。几年前这幅画像在沙龙里展出过。他曾想把这幅画送给我,我没有接受。后来德·埃皮奈夫人把她的画像送给我,想要我这幅肖像,让我再去向拉图尔讨要。不过他还需要对画像做一些修改。然而那段时间,我和德·埃皮奈夫人闹翻了。我把她的画像还给了她,也不必再把我这幅肖像送给她,于是我便把它挂在“小城堡”我的卧室里。德·卢森堡先生认为画得很好,我表示乐意奉赠。他接受了,我就派人给他送了去。他和元帅夫人都清楚,我也很乐意得到他们二位的肖像。他们请巧手的画匠绘制了两张精致的袖珍小像,嵌在用一整块水晶雕镂而成的嵌金糖果盒上,郑重其事地将这份礼物送给我,真让我喜出望外。德·卢森堡夫人一直不同意把她的肖像粘在盒盖上面。她好几次责备我爱德·卢森堡先生胜过爱她。我从来不和她争辩这一点,因为这是事实。现在她就利用这种镶嵌肖像的方式,极其委婉但是明确无误地向我表示,她从未忘记我的偏心。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我又做了一件无益于挽回她的恩宠的傻事。我与时任财务总稽查德·西鲁埃特先生素昧平生,但我对他推行的政策深为感佩。他开始对金融家下手时,我看出此时并非大刀阔斧实施改革的时机,但这并不妨碍我衷心祝愿他成功。听到他调任的消息,我一时糊涂,鲁莽地给他写了下面这封信。当然,我现在也不想为这封信辩解。

1759年12月2日,蒙莫朗西

先生,请接受一个孤独的人的敬意。您不认识这位孤独的人,他只是为您的才能折服,对您的政绩深表景仰。出于对您的崇敬,鄙人认为您必定不会久居此位,您只有舍弃这座误国的都城,才能救国于危难之中。您对唯利是图者的叫嚣置若罔闻。当初看您对卑鄙小人当头棒喝,在下真羡慕您有大权在握;现在我见您虽已离职却矢志不渝,不禁钦佩之至。先生,您应当以此为荣,这一任官职让您名传后世,无人能与您相提并论。小人的诅咒正是对君子的颂歌。

德·卢森堡夫人知道我写过这封信,复活节来乡下时提起了这件事。我就把信拿给她看。她想要一份抄稿,我就给她抄了一份。只不过我把抄稿交给她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她也是牵涉到土地转租利益、迫使德·西鲁埃特离职的唯利是图之人中的一位。从我做的诸多蠢事来看,人们简直会以为我是成心要激起一位和蔼可亲而位高权重的女人对我的仇恨。说实在话,我一天比一天更依恋这个女人,绝不愿失去她的宠信。然而我自己蠢头蠢脑,做的都是让自己失宠的事。我相信现在已不必多说,我在第一部里谈到的那段“德·特龙桑先生的药糖”的故事说的就是她,另外一位贵妇人则是德·米尔普瓦夫人。她们俩都没再和我谈起过这件事,丝毫看不出她们还把此事放在心上。不过,即使对后来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也很难相信德·卢森堡夫人真的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而我对自己干下的蠢事可能产生的后果不明就里,还在宽慰自己她不会介意这些小事,我自以为没有一件蠢事是故意要冒犯她,却不知道女人永远不会原谅这样的蠢事,即使她们很清楚这些都只是无心之失。

尽管她表面若无其事,尽管我还没有发觉她的热情有所减退,态度也没有改变,但是一种不无根据的预感却在不断发酵,让我惶惶不可终日,担心她对我的感情不久就会变成厌恶。这样高贵的一位夫人,我能期待她对我这么笨拙的人长情吗?我甚至不会向她掩饰这种让我六神无主、比从前更加闷闷不乐的预感。下面这封信里包含着一个奇特的预言,读者从中可以看出憋闷在我心中的忧愁。

这封信的草稿上没有注明日期,最迟应该写于1760年10月。

……您的盛情多么残忍啊!一个离群索居的人原本已经放弃了人生的乐趣,以免再受俗世的烦恼,为什么偏要打破他的安宁呢?我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情比金坚的友谊,结果徒劳无功。在我从前可以达到的地位上,我都没有得到这种友谊,难道我还能奢望在高贵如您的圈子中寻找吗?权势与利益都打动不了我。我没有野心,也没有顾忌。我能抵抗一切,除了脉脉温情。您二位为什么都要进攻我的软肋呢?我们之间地位悬殊,难道仅凭自然流露的温情就能让我们心心相印吗?对于一颗甘于奉献、只能感受友谊的心灵来说,单是感激就足够了吗?元帅夫人啊!友谊正是我的不幸之源!对于您和元帅先生而言,友谊只是个美好的字眼,可我若是当真,那未免太糊涂。你们是逢场作戏,我却一往情深。游戏结束后,等待着我的只有新的怅惘。我多么痛恨你们那些头衔啊!我又多么惋惜你们为头衔所累啊!在我看来,你们真应该好好享受私人生活的乐趣!如果你们住在克拉兰斯该多好啊!那我就可以去那里寻找我的人生幸福了,不像蒙莫朗西府和卢森堡公馆,这些官邸是让-雅克该去的地方吗?一个热爱平等的人,拥有一颗多情的心,他能在这些地方倾泻心中的眷恋之情吗?我知道,也亲眼看到您的慈祥和多情,很可惜我没能早些相信这一点,但是在您所处的地位,按您的生活方式,任何事物都不能给人持久的印象,太多新生事物此消彼长,没有一个得以长留。夫人,您让我无法效仿您,以后您将会把我忘记。我的不幸大部分是拜您所赐,所以恕我不能谅解您。

我在信里扯上德·卢森堡先生,以免她觉得我话说得太重;其实我对德·卢森堡先生很放心,从不怀疑他对友谊的天长日久,连一丝疑惧也不曾有过。我对德·卢森堡夫人的不放心绝对不曾有哪怕一瞬间扩展到他身上。我知道他性格软弱,但是为人可靠,所以我不担心他突然变得冷漠,就像不指望他突然展现出英雄气概一样。我们的相处质朴而亲切,充分表明我们彼此信赖。我有生之年都会永远崇敬爱戴这位贤良的大贵族,不管别人如何想方设法挑拨我们的关系,我坚信他至死都是我的朋友,就像我亲耳听到了他的临终遗言一样。

1760年,他们第二次来蒙莫朗西小住,《朱丽》已经读完,我就接着朗读《爱弥儿》,以此为由头继续在德·卢森堡夫人身边待下去。但是这本书的朗读没有那么成功,也许是题材不合她的口味,也许是她腻烦了。她老嗔怪我甘心上出版商的当,所以这次她提出,把书交给她找人去印,让我多挣几个钱。我同意了,但是条件也非常明确:不能在法国印刷。然而,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争执了很久。我认为这本书不可能得到付印的默许,甚至连请求这样的默许都很不谨慎,但是我又不愿未经默许就在法国印刷。可是她坚称在zhengfu当时的制度下,通过正式审查也不困难。她居然有办法让德·马勒舍先生对她的看法表示同意,他亲自为这事写了一封长信给我,说明《萨瓦副本堂神父信条录》正是一部走到哪里都值得称道的作品,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可以获得宫廷的赞许。我看到这位一向胆小怕事的官员在这件事上竟然如此网开一面,着实吃了一惊。一般说来,得到他首肯的书稿完全可以合法印刷,所以我对书稿的印刷工作再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了。不过,出于某种特殊的顾虑,我还是要求在荷兰印刷我的书稿,而且指定交给书商内奥姆印刷,不仅如此,我还亲自通知了他。最后,我同意这一版由一位法国书商负责发行,印刷完毕之后在巴黎或者其他地方销售都可以,发行工作与我无关。德·卢森堡夫人和我这么商量妥当之后,我就把手稿交给了她。

她这次旅居乡下还带来了她的孙女德·布弗莱小姐,今天她已是德·洛赞公爵夫人了。她的名字叫作爱美丽,是个可爱的姑娘,拥有处女的美貌、温存和羞涩。她那张小脸无比可爱,让人百看不厌,但是在人心中激起的都是无比温馨纯洁的情感。这也难怪,毕竟她还是个不到十一岁的孩子。元帅夫人觉得这孩子太内向,便变着法子鼓励她。元帅夫人好几次允许我亲亲她,我就像平常一样郁郁寡欢地照办了。换作别人免不了要说几句夸奖孩子的好听话,而我却像哑巴一样杵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和我谁更害羞。有一天,我在小城堡楼梯上遇到了这个小姑娘,她刚从戴莱丝那里出来,家庭女教师还在屋里和戴莱丝说话。我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便提出亲亲她。小姑娘心思天真无邪,没有拒绝,而且她当天早晨还奉祖母之命,当着祖母的面接受了我的一吻。第二天,我在元帅夫人床头为她朗读《爱弥儿》,碰巧读到我不无理由地批评前一天的行为的一段。她觉得书中的想法很正确,还对此发表了一通合乎情理的言论,羞得我满脸通红。我在心里咒骂自己愚不可及,这种愚蠢总让我显得卑鄙下流、罪孽深重,可是事实上我只是笨手笨脚而已。大家都知道我并非没有头脑,这种愚蠢放在我身上甚至会让人误认为是为邪念开脱的伪装。在这可能为人诟病的一吻中,我可以发誓,就连小爱美丽的心灵和感官也不会比我更加纯洁无辜;我甚至还可以发誓,如果当时可以避开她的话,我一定会回避,并不是因为我不乐意见她,而是见了面一时想不出有意思的话可以对她说,感觉很尴尬。一个面对国王都无所畏惧的人,竟然会被一个小孩子吓得哑口无言?我完全没有临机应变的能力,怎么做才好呢?如果我没话找话,那就免不了说出傻话。如果三缄其口,大家又觉得我恨世嫉俗,野蛮不化,简直是只野性难驯的狗熊。如果我索性是个白痴,没准对我更有好处。可是,我在交际方面的欠缺把我拥有的才能变成了毁灭性的工具。

德·卢森堡夫人在这次小住临近末尾时做了一件好事,其中也有我的份儿。狄德罗一时莽撞,得罪了德·卢森堡先生的女儿德·罗拜克亲王夫人。帕里索在亲王夫人跟前正得宠,便写了喜剧《哲学家们》替她出气。这部喜剧对我冷嘲热讽,对狄德罗更是口诛笔伐,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我想作者对我手下留情并不是念及我当初对他的恩情,而是害怕得罪他那位保护人的父亲,因为他知道德·卢森堡先生挺喜欢我。书商迪舍纳(当时我还不认识他)在这部剧本印发时也寄了一本给我,我疑心是帕里索授意他这么做的,此人大概以为我看到绝交的故友被人攻击得体无完肤,心里一定很痛快。如果这样想,他可就打错了算盘。我相信狄德罗没有害人之心,主要是爱搬弄是非,性格又软弱,所以我虽然和他决裂了,对他的爱戴乃至敬重并没有消失,我对这段旧日情谊始终心存敬意,因为我知道无论他还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彼此付出了真心。格里姆则完全不同,他生性虚伪,对我从来不曾有过半点情意,对任何人都谈不上有情。他没有任何可以抱怨我的理由,纯粹为了满足阴暗的嫉妒心理,他就心甘情愿地戴上假面具,成了我最残酷的污蔑者。决裂之后,格里姆对于我就等于不存在,可狄德罗永远是我的故人。因此,翻开这部可憎的剧本,我心里很不痛快,越看越难受,最后没有读完就退还给了迪舍纳,一同附上的还有下面这封信:

1760年5月21日,蒙莫朗西

先生,我翻阅了您惠赠的剧本,看到我在里面受到称赞,真是诚惶诚恐。我不能接受这份面目可憎的礼物。我深信您将它寄给我时并无轻侮之意,但是您可能不知道或者忘记了,我曾经有幸和一位可尊敬的人成为朋友,然而此人在这篇诽谤之作遭到了无耻的诋毁和污蔑。

迪舍纳把这封信拿给别人看了。我原以为狄德罗会被这封信感动,谁知他竟然大为光火。他自尊心太强,不能容忍我如此光明磊落,在气度上胜他一筹。他的妻子到处编派我的不是,语言毒辣,不堪入耳,这我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因为我和所有人都很清楚,她一直那么泼辣。

狄德罗没有就此罢休。他发现莫尔莱神父是打击报复的最佳人选。莫尔莱神父摹仿《小先知书》写了一篇题为《梦呓》的短文攻击帕里索,可惜这篇作品有失检点,得罪了德·罗拜克夫人,夫人的朋友们找了个由头把他关进了巴士底狱。德·罗拜克夫人本人其实并不记仇,再说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我相信她没有参与这件事。

达朗贝尔跟莫尔莱神父关系很好,他写信给我,拜托我向德·卢森堡夫人求情,让她出面求情,还答应在《百科全书》里为德·卢森堡夫人写上几句赞美以示感谢。下面是我的回信:

先生,我还没等到您来信,就已向德·卢森堡元帅夫人表示了我对莫尔莱神父被拘一事的难过。她知道我对此事深表关切,也会知道您对此事的关切,只要她知道莫尔莱神父是一位优秀的人,相信她本人也会对此事表示关切。她和元帅先生惠然对我垂青,此乃我平生一大幸事;他们只要知道莫尔莱神父是您的朋友,一定会对神父先生多加照拂,不过,我并不知道他们将如何利用自身的地位和人品对此事施加影响。我甚至不能确信目前这场报复行为是否真如您所想的那样,与德·罗拜克亲王夫人有莫大的关系。即使真的与她有关,您也不应该认为享受报复的快乐是哲学家的特权。哲学家们想做女人,女人自然也想当哲学家。

我会将您的来信呈交给德·卢森堡夫人,如果她对我说了什么,我将立即转告您。到目前为止,以我对她的了解,我想我可以向您保证的是,在她欣然同意为释放莫尔莱神父助一臂之力前,她绝不会同意您在《百科全书》里对她表示感谢。她固然以此为荣,但是她做好事不是为了他人的赞美,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善之心。

我不遗余力地鼓动德·卢森堡夫人的热情与同情心,促使她出面解救那位不幸的囚徒,最后我终于成功了。她特地去了一趟凡尔赛,专程去拜访德·圣弗洛郎坦伯爵,因此提前结束了在蒙莫朗西的小住。元帅先生也不得不同时离开蒙莫朗西到鲁昂去,那里局势不稳,国王任命他为诺曼底总督,去那里坐镇。下面是德·卢森堡夫人走后第三天给我的信(信函集d,第二十三号):

星期三,凡尔赛

德·卢森堡先生昨天早晨六点钟走了。我还不知道我是否还会去。我在等他的来信,他自己也不清楚要在那里待多久。我已见过德·圣弗洛郎坦先生,他很乐意帮莫尔莱神父的忙,不过他在这件事上遇到了一些阻力。他希望下星期觐见国王的时候能和陛下谈及此事,彻底扫除障碍。我曾请求不要将他流放到外省——当时他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有意将他发配到南锡。先生,以上就是我目前取得的进展。我可以向您保证,此事一天得不到您期待的了结,我一天也不会放过德·圣弗洛郎坦先生。现在请允许我向您诉说,这么匆匆离开您的身边,我心中多么惆怅。我敢说,您绝对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怅惘。我衷心爱您,永远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