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长歌当哭 细语传情(第2页)
一时间,李摘凡的才华受到翰林们的推崇,成为南院首屈一指的人物。王孙公子们,求见一面而不可得。若能得到他的一首诗、一词,便视若镇家奇珍。然而,李摘凡内心的无聊抑郁之感却愈发浓重。只因当时之人难以领会他诗词中的深意,于是他创作了《梁州亭》一套曲子,以嗟叹自己的薄命,真可谓长歌当哭,其悲痛更甚于痛哭流涕。
梁州序
遭时不偶,叹命多磨。男儿犯了淫魔。堕身南院,一任东君弄播。最狠将男作女,卖笑追欢,一味相轻保牢骚问天公,知道么?巾帼原何加丈夫?合愁似织,恨转多,半是思乡半奈何。生平志,怨里过。
此词一经传出,迅速传遍京城,无论身份高低、雅俗与否,众人都竞相学唱。只因词出自李摘凡之手,便觉得格外贵重。
然而,这与李摘凡作曲的初衷大相径庭。他的一片苦心,又能向谁诉说呢?在燕京待得久了,求诗求画之人众多。
起初,李摘凡一一应付,期望人们能从他的诗词中领会他流落异乡、命运不济的苦心。后来,见无人能真正理解,便渐渐懒于动笔。而他越是懒得创作,以往所作的词曲反倒越发珍贵。
天下之事,一物有一物的归宿,一人有一人的知己。李摘凡身负奇才与侠义之心,自然会有赏识他的人出现。
京城中有一人,姓匡名时,字人龙,为人任侠仗义,喜好使剑,常济困扶危。他家门庭若市,往来宾客众多,家中姬妾成群。此人有着如贾谊般的风流才情,能裁剪风云;又有宋玉般的潇洒襟怀,可吟花弄月。其文采倾倒三侠,技艺巧夺天工,乃是一位风流才子。
他本是松江华亭人氏,父亲曾在江西南安任知府,现已去世。兄长是经营皇木生意的客商,久居京城。匡人龙也以监生的身份在京城定居。他与朝中各部院官员,无不相识。
匡人龙侠气十足,常常爱管不平之事,诸多缙绅都十分推崇他。他年届三十,却尚未有子嗣。妻子蒋氏极为贤惠,劝说丈夫娶妾。匡人龙说道:“我家侍妾不少,贤妻又不妒忌,却都未能生育,这是命运使然,即便再娶妾,又怎能保证一定有孩子呢?况且吾妻青春尚在,何必急于萌生此念?”
蒋氏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家中婢子虽多,但从未将她们当作正经妾室看待。为了延续子嗣娶妾,定要让她独居一室,安心居住,这样才容易受孕。我若能生育自然会生,难道因为娶了妾便不能生育了吗?”匡人龙说道:“此事姑且缓一缓。”蒋氏多次催促,匡人龙只得说:“等我精心挑选合适之人。”
一日,匡人龙在与相知好友饮酒之时,席间司酒之人唱起了李摘凡所作的曲子。匡人龙精通音律,侧耳倾听,不禁极口称赞,问司酒者道:“这是哪本新出的曲子?”司酒者回答道:“并非刻本,乃是我院中燕家李又仙所作。”
匡人龙惊讶道:“我也久闻李又仙之名,却不知他在词场竟有如此造诣!听这曲子中,饱含着多少不平怨气,可惜世人只是当作普通曲子唱过就算了。又仙啊又仙,今日既然让我匡人龙听到,定不会让你明珠暗投。”不久,歌唱完毕,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众人纷纷散去,匡人龙这才回家。
次日清晨,匡人龙吩咐马夫备好马匹,准备前往南院拜访客人。随行的仆从带着拜匣和礼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燕家。众人径直走进中厅,匡人龙开口问道:“李摘凡在吗?”燕龟一眼便认出了匡人龙,心里清楚他是个出手阔绰、潇洒不羁且在京城与诸多官员都相识的主儿,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说道:“匡相公快请坐,李摘凡昨日出去陪酒,直到深夜才回来,如今刚起身梳洗,一会儿便到。相公先喝口茶稍作歇息。”匡人龙端起茶杯,品了几口茶,又过了些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飘来,只见李摘凡缓缓现身。
但见他两眉微微蹙起,恰似那含愁的春山,宛如病心的西子般惹人怜惜;一脸盈盈的神色,仿若带着秋色,又似那醉酒后的杨妃,风情万种。此刻的他,满面娇羞,神色慌乱,眼神中透着不安。他偷偷抬眼,觑了匡人龙一眼,只见匡人龙仪容俊雅,气质不凡,胸襟开阔,举止间透着一股洒脱,一看便与俗人截然不同。
李摘凡忙向前,欲行大礼,匡人龙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住,说道:“你我皆为南人,算是同乡,不必行此大礼。我久仰你的芳名,今日特意前来拜访。”说罢,他吩咐家人取出十两银子,递与燕龟,当作见面礼。
燕龟见了银子,喜得合不拢嘴,连忙命人摆酒,又对匡人龙说道:“有一事告知相公,来找又仙的客人众多,中堂人来人往,若是列坐于此,恐怕会有不速之客闯席,多有不便。后面有个芙蓉居,极为幽静,可供相公与又仙坐谈,相公意下如何?”匡人龙点头称好:“极好。”
二人来到园中芙蓉居,分宾主坐定。不一会儿,酒菜便摆了上来。匡人龙示意李摘凡一同坐下,李摘凡连忙起身,恭敬地告坐。匡人龙笑道:“洒脱些,我最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快请坐。”李摘凡这才坐下,为匡人龙斟酒,二人相对而饮。
匡人龙开口问道:“那《梁州序》一曲,听闻是出自你的手笔,可是真的?”李摘凡微微点头,轻声说道:“正是拙作。”匡人龙感叹道:“这曲子的精妙自不必说,只是其中饱含了太多的不平之气,这是为何呢?”李摘凡听了,一时语塞,无法作答,只是抬眼深深地看了匡人龙一眼,随即泪水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匡人龙见状,心中大为动容,可又深知燕家耳目众多,便不再追问。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匡人龙被引入卧房,这卧房布置得甚是精致整洁,让人看了心生喜爱。李摘凡因之前被燕龟打骂怕了,此刻见匡人龙进来,连忙手脚麻利地铺床熏被,请匡人龙安置。匡人龙见李摘凡这般举动,心中暗自思忖,看他这模样,似乎并非不情愿,且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李摘凡打来洗脚水,待匡人龙洗漱完毕,二人上床准备歇息。李摘凡心想,匡人龙定是为此事而来,便说道:“匡相公,若服侍得有不周之处,还望相公莫要见怪。”说着,便伸手轻轻触摸匡人龙。匡人龙连忙说道:“且慢,我是为了探寻奇情而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李摘凡听了,伸手捏了匡人龙一把,而后指了指窗外,竟不再言语。
这时,燕龟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吩咐道:“又仙,警醒着些。匡相公可不是好服侍的,你可要仔细了。”李摘凡连忙应道:“晓得。”答应完这一句,只觉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四肢也酥软麻木起来。匡人龙见他如此惊恐,惊讶地问道:“怎么这般害怕?”李摘凡却紧闭双唇,无法言语,只是闭上眼睛,轻轻地摇头。
匡人龙看着他这可怜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便不再追问,伸手轻轻抱住李摘凡,一同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