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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李摘凡语参菩提 匡肇新状元及第(第2页)

说着,一把紧紧拽住李摘凡,说道:“娘,您就是我的庶母啊。多亏您历尽千辛万苦,将我抚养成人。我有父亲却不能依靠,是您给了我依靠;我有母亲却无法侍奉,是您一直陪伴着我。您既是我的母亲,又是我的父亲啊!”说罢,再次嚎啕大哭,“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周围旁观之人,无不为之动容,纷纷落下泪来。

李摘凡想起往昔种种艰难,也不禁抱头痛哭,与状元相对而泣。哭了一阵,李摘凡强忍着悲痛,劝慰道:“幸得你如今高中状元,报仇雪恨指日可待,切莫过于悲伤。”状元抽泣着问道:“娘,您可知道我父母如今的消息?”

李摘凡答道:“之前派人去打听,多亏吴给事上奏求情,你父亲被发配到大同充军,母亲也一同前往。你的伯父虽被保释出来,却已经过世。如今他们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了。”

状元听后,当即说道:“明日我便要与娘一同上京。”李摘凡又道:“还有一事,你能有今日,多亏了高尚书多年的培养。虽说他并非你的亲生父亲,但你借他的姓氏成就功名,这份恩情不可忘却。他有一个孙女,品德容貌俱佳。昨日他亲自前来为孙女说亲,你可应允这门亲事,一来报答他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二来日后也多了一份助力。成亲的日子,便可定在与双亲相会之时。”

状元犹豫道:“只是这般不告而娶,恐怕会遭人议论。”李摘凡解释道:“你三岁便在此处,情况与常人不同。况且又是借了高姓,与他人结亲,自然有所区别。况且只是定亲,又不是马上成亲,于理并无妨碍。”状元连忙应道:“母亲如此吩咐,孩儿岂敢不从命?”

次日,匡鼎与高小姐定下亲事,随后向高尚书辞行,与李摘凡一同踏上了进京之路。途中听闻吴给事已然去世,李摘凡不禁悲从中来,心中满是伤感。

抵达京城后,状元匡鼎先是前去拜见座师,与同年进士们一一相见,而后郑重地上奏本,请求恢复本姓。此时,那工部的莫须有因犯事丢了官职,已然回到家乡。

匡鼎在奏本中如此写道:“莫须有此人,性情残暴贪婪,心怀不轨,犹如鼠窃之辈。但凡钱财过手,便中饱私囊,致使政令毁易,狱讼轻重随意。他既无刘宠为官清廉,仅受百姓一文钱的操守,亦乏杨震为官自省,四知而拒金的敬畏之心。先前在江西任职时,便致使百姓遭殃;后来补任工部,更是让百姓深受其害。他凭借官威报一己之私仇,使得良善百姓求告无门;肆意逞恶,破坏国法,此等盗贼之臣,理应严惩。臣父本无罪,却被发配边疆戍守;伯父亦无辜,竟冤死狱中。南安一地,本是清正之政,却因他而酿成灾祸;江右一带,惩治贪腐,反倒成了他滋生怨恨之处。”匡鼎在奏本中详细列举了莫须有贪酷不法的二十四条罪状。

不久,皇帝诏书下达:匡家被充公的产业一概尽数归还,发配戍边之人赦令回乡。莫须有因挟私仇危害公义,贪酷不法,着令锦衣卫将其锁拿解至京城,交由法司审讯。李摘凡冒险保全孤儿,教导其成才,堪称世人楷模,与蒋氏一同受敕令封赏。

且说匡人龙自从被发配到大同戍边,幸得吴给事从中周全,卫中之人皆以上宾之礼相待。匡人龙时常与众人谈兵论剑,尽显将才风范,于是谋得了一个守备之职,夫妻二人在当地勉强维持生计。一日,夫妻二人谈及当年被拿问之事,蒋氏感慨道:“若不是李氏,咱们这孩子必定会死在那贼子手中。只是不知如今他境况如何?”匡人龙安慰道:“放心,此人一向以大节自勉,定会有个好归宿。”蒋氏又道:“如今一晃已过去十五年,咱们的孩子也该十八岁了。要是知道我们在此,也该带着他寻来了。”匡人龙叹道:“或许是路途遥远,一时还未得知消息,也未可知。”

正说着,忽然有送题名录的人前来。匡人龙接过一看,录中有状元高匡鼎之名,便对妻子说道:“除去这高字,倒像是咱们孩儿的名字。”蒋氏忙问:“若咱们的孩子有此成就,那冤仇便可报了。不知这状元年纪多大?”二人正说着,突然有大同巡抚的差官前来报信。匡人龙赶忙穿上公服,到堂前相见。差官一见到匡人龙,便高声道:“匡爷,恭喜恭喜!”匡人龙疑惑道:“学生有何喜事?”

差官笑道:“令郎已然高中状元。”匡人龙惊讶道:“我方才看题名录,状元姓高,与我并无干系。”差官解释道:“令郎借籍高姓,如今已恢复本姓。前些日子他上奏本为您鸣冤,如今已有赦诏到了大同。抚爷派小官前来迎接匡爷,到那边开诏。还请匡爷赶紧收拾行装,同尊夫人一同回大同听诏,下官这就去准备车马伺候。”

匡人龙送走差官,满心欢喜地回到衙内,对蒋氏说道:“状元果然是咱们的儿子,你听见了吗?”蒋氏激动道:“我都听见了!”匡人龙催促道:“快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匡人龙夫妇来到大同,恭敬地听完赦诏宣读,匡人龙难掩喜悦,对蒋氏说道:“仇人已被拿下,这可真是大快人心之事!”又提及李摘凡冒险保全孤儿,恪守妇道,将与蒋氏一同接受诰命封赏。蒋氏感慨道:“便是将这诰命让与她,我也是心甘情愿。”

匡人龙叹道:“她实在太不容易了。这就如同大禹治水划定九州、商汤承接大业、秦始皇吞并六国、汉高祖登基称帝,这般丰功伟绩,旁人难以企及,而她所做的一切,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蒋氏道:“儿子能有今日,全靠她教养栽培,我又怎会与她相争?”匡人龙点头道:“你不与她争,她自然也不会来争你的。”蒋氏由衷赞叹:“如此好人,天下少见。”匡人龙附和道:“岂止天下,便是古今,这般人物也是稀有。”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半吞半吐,话语间满是对李摘凡的感激与敬重。

次日,抚台送来天字号的上等礼品,并安排好车马,护送匡人龙夫妇启程。状元匡鼎早已差人在半路迎接,来人禀报道:“因等候对头押解到京,小人不敢擅自离开,特差小的们前来迎接太爷、太奶奶。”匡人龙赏赐了来人,又过了几日,终于抵达北京。父子相见,悲喜交加,先是抱头痛哭一场,而后相互安慰。蒋氏不见李摘凡,不禁问道:“儿啊,你那李母为何不见?”

状元匡鼎回道:“李母喜好清静,现居住在白衣庵,孩儿已派人去请,想必也该到了。”话还未说完,李摘凡便到了。

匡人龙见李摘凡依旧身着女妆,心中满是愧疚,说道:“为了这一个孤儿,耽误了你十五年的青春,你真是值得托付、坚守忠义且不可动摇之人。古人云:求忠臣于孝子之门,今日看来,果真如此。承蒙你这般大恩,我匡时该如何报答?”说着,便要倒身下拜。

李摘凡见状,也连忙下拜,说道:“承蒙主翁当初的超拔之恩,我每日都忧心不能报答。如今幸得天从人愿,公子已然成名,你们骨肉得以团聚,我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略表结草衔环之意的万分之一罢了。只可惜吴爷已经作古,不能让他一同感受这份畅快,实在令人痛心!”言罢,泪水潸然而下,落下数行。

蒋氏走上前,拜倒在地,感激道:“孤儿承蒙贤妹妹抚养教导,今日我们一家得以团聚,全是妹妹的恩赐。这深恩厚泽,犹如天高地厚,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李摘凡赶忙回拜,说道:“自从抱了小主逃难,我时刻担心辜负所托,如今总算是完成了托孤之事。”状元匡鼎设宴庆贺,李摘凡早已不再食用荤腥、饮酒。匡人龙极力劝说,李摘凡微笑着推辞道:“哪有做了十五年大德高僧,如今却又重新茹荤饮酒的道理?大家各随方便就好。”

宴会上,举家都沉浸在欢乐之中,唯有李摘凡神色郁郁,略显落寞。匡人龙虽与儿子重逢,大仇得报,满心欢喜,可一见到李摘凡,却不禁在这欢乐场中柔肠寸断。

宴会结束后,蒋氏嘱咐匡人龙去陪伴李摘凡休息。李摘凡却坚辞道:“我独自入眠已久,发誓不再涉足尘世之事,更不会重新梳妆侍奉他人。”蒋氏见她言辞坚决,语气斩钉截铁,也不好勉强,心中却十分过意不去。

李摘凡告别蒋氏,返回庵中,匡人龙执意相送,不肯回去。李摘凡劝说道:“我已然三十五岁,身为男子,岂肯再做那男女之事?从前含羞忍耻,不过是为了保全孤儿。如今孤儿已长大成人,大仇得报,你们骨肉重逢,我对你们的报答也算尽了。从今往后,我将潜心向佛,在空门中修行来世,你切莫再有其他想法。”说罢,毅然辞别,返回庵中。匡人龙无奈,只得怅然返回。

李摘凡回到庵中,换上道服,手持拂尘,在灯下修书一封。而后趁着夜色,悄然出了庵门。此时已是五更天,他径直出城而去。

那书信中写道:又仙命途多舛,为卖身救父,不幸流落于南院。每至风清月朗之夜,常叹身为丈夫却颜面尽失;秋夜帐中、冬夜灯下,痛心须眉之躯竟如此落魄。自认为坠入火坑,终身难以解脱。幸得仁人相助,一朝得以脱离苦海。本期望以三年侍奉报答恩情,甘愿忍受女妆之羞。可欢乐时光短暂,仇家又对主翁发难。

在这艰难困苦、责任重大之时,我怎敢做那偷生逃避之人?于是抱孤远逃,一晃便是十五年。其间,胡须多次长出,又多次被我拔掉。如今郎君高中状元,成为天子门生,主翁一家团圆,大仇得报,我也总算不负托孤之重。可我这副身躯,又该何去何从?若回乡,自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若留下,又难以有个圆满结局。

我十七岁身为男子,却又有十八年扮作女子,静下心来思量,实在无颜再居于人世。听闻终南山乃群仙隐居之地,我将前往那里,探寻前世因果,或许能有所奇遇,也未可知。我不愿当面告别,只怕惹得凡人伤心。特修此书,代我当面辞行。高氏姻亲,其孙女品德容貌俱佳,佳儿承蒙她借姓抚养、教育之恩,娶她为妻,可成就两家之好。老父与舍弟,现居于闽县,倘若郎君日后路过福建,能惠顾探望,那便是格外的恩情了,只是我又怎敢奢望呢?随信附上我拔下的胡须一封,以供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