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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景昭回过神,他的脸色微微僵硬:“第一次听裴爷说害怕,我很惊讶。”
这个人脾气硬,性格好强,又极其看重脸面,能叫他说出害怕两字,可见中毒那天确实吓得不轻,如果那晚自己没能赶上的话霍景昭皱起眉,不能往深处想,因为他发现比起想宰人屠戮的愤怒,他心中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对于裴连漪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消失的恐惧。
裴连漪轻笑一声,道:“因为是你,在你面前承认自己的怯懦,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过去的二十年间,他不是没有过软弱的时候,相反,他经常感到害怕和无助。
幼时的他被关在府里,虽锦衣玉食却深受束缚,能活动自如的地方除了书房就是卧房,父母不准他踏出府门半步,他幼年看的最多的风景便是后院的高墙。
然而第一次踏出家门,就是乘船去千里之外的上京,海上的风暴、家奴们突发疾病,恶贯满盈的强盗对他来说都是未知。
那时一到夜里船上就哀嚎一片,年少的裴连漪也听得面色苍白、腹部翻江倒海,可他深知自己不能倒下、不能流露出半点胆怯,因为人们依靠着他,仰仗着他,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下达的命令,是大家唯一的希望。
身为家主,他要为在裴府讨生活的人撑起一片天,他不能害怕,不敢害怕,更没有精力和余地害怕。
正因如此,后来的裴连漪习惯了这种日子,他学会了避开人们去找大夫瞧病,学会了给自己包扎治伤,学会把药兑进糖水里不动声色地喝下去。
他亲手缔造了声名远扬的容楚城,独自撑起上百口人的裴府,维系着城中的海运命脉,也将全部的脆弱、胆怯和痛苦掩埋到这具躯体深处。
人人都道裴爷以骨铸铁、本领通天,连燕爵爷那群人也说容楚明珠的心是铁甲,敲进去要么叮叮当当的响,要么就迸出火星子吓人!
裴连漪听了觉得好笑,哪有什么铁?他其实也和别人一样,会觉得疼、疲惫和无力。
在霍景昭面前,他终于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就像此刻,他可以尽情说出自己的不满和恐慌。
“中毒那天晚上,被那群流民包围的时候,我心里全是你,我害怕你不来,但更怕你来,我耳边像有两个小人儿在说话,一个嘶喊着景昭、景昭快来!另一个却说,景昭来这里的话会很危险。”
裴连漪抓住男人的衣襟,脸庞泛起激动的红晕:
“如果会让你陷入危险,我宁肯你离得远远的。”
霍景昭听得如鲠在喉,他抚上裴连漪的手背:“你就在眼前,我还能去哪里。”
裴连漪没松手,又质问他:“那你爹娘怎么不在?”
霍景昭眉峰一扬,奇道:“这怎么还和爹娘有关系?裴爷想见公婆了?”
“你放肆!”裴连漪红着脸呵斥他,他蜷起手指,双眸闪躲,呼之欲出的羞意就在喉间:“你把爹娘送出去,难道不是想举家搬迁,再也不回容楚城吗?!”
昨晚从城外赶往霍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除了怎么在霍家夫妇面前维持镇定,还有自己深夜来找人的理由,怎样让景昭乖乖随他回府可看到空荡荡的院子的那一刻,裴连漪整个人如坠冰窟,所有的想法都化为了灰烬。
一想到霍景昭要离开,再也见不到他,他的心就快被活生生地碾碎。
听到他一连串的盘问,霍景昭瞬间愣住,真真是要举双手投降。
他忍着笑意,叹了口气道:“宝贝,爹娘去山上的茶园采茶了。”
“什么?”裴连漪也愣住了。
“记不记得蟹宴那次赵老板带的茶,我喷了他一脸那个。”霍景昭的笑扩大了几分。
“当然记得。”裴连漪点头,那可是独属于他们的回忆。
霍景昭含笑盯着他:“那种茶没两天就卖到了周边各国,时下是采茶的季节,茶园里忙的热火朝天,爹和娘就跟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瞥见他悠哉的笑脸,裴连漪偏过头,羞得直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