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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成祖(第1页)

&esp;&esp;成祖

&esp;&esp;在严阁老的亲自督办下,内阁动作迅速,很快就给远在湖广的辽王府发了一封加急公文,允许辽王长子朱术玺入京敬谒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天颜;用的理由,还是真君大寿在即,要邀请高贵的宗室入京朝贺献礼,聊表皇室血裔亲亲之谊云云。

&esp;&esp;虽然现在离飞玄真君的生日起码还有三个多月,但这个理由确实也交代得过去。众所周知,当今圣上是湖北藩王出身,原本与大位毫无干系;纯粹是因为先帝武宗易溶于水,走得太早,负责代理皇权挑选后继的太后与首辅脑有贵恙、识人不清,才稀里糊涂将这天字忽略过那一闪而过的眼熟,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最关键的人物身上。

&esp;&esp;他聚精会神,留意着皇帝倦怠的上殿,倦怠的落座,倦怠的抬起一只手来,表示招呼;于是所有臣子一起下拜,山呼万岁,口诵圣安;而按照心腹的嘱托,朱术玺一马当先,下拜得最早、最为用力,喊的万岁声也最为响亮;甚至俯身之时,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抬头时眼泪汪汪,以一种无限的孺慕与敬仰,深深望向了飞玄真君!

&esp;&esp;——吔,皇帝陛下,我们敬爱你呀!

&esp;&esp;宗室与文官不同,没有那个文化,没有那个羞耻,讲究的也就不是什么迂回曲折的婉转奉承,而是直抒胸臆,是慷慨激昂,是跪下来直接就开始舔,肆无忌惮、疯狂逢迎,更是一番不同的风味——文官的马屁固然更有美感,但宗室的马屁劲道更大;圣上高居御座,充分享受亲戚们毫无底线的一通狂舔,那种飘飘欲仙的享受,何可计量!

&esp;&esp;不过,今天却有点古怪;与王府中见识广博的心腹传授的秘诀不同,在见证了如此热忱、真挚、毫无底线的跪舔后,飞玄真君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欣慰和得意;他还是恹恹的,一脸班味地坐在御座上,漠然命众人平身;然后按照流程,一板一眼地垂询远道而来的宗藩:一路上是否辛苦、家中长辈身体如何、有无重大事体?

&esp;&esp;朱术玺虽然愚蠢,但总懂得察言观色;来回问答几次之后他也渐渐觉察出来了,皇帝不知道怎么的心情不好,自己头一回的马屁并没有打响;召见的气氛也相当之诡异,大家都有一种束手束脚,莫名忌惮,仿佛害怕着什么的感觉——具体害怕什么,朱术玺也没那个脑子琢磨;但他总算明白,要事再这么尴尬下去,那么辽王府苦心筹谋多年,打算上京博宠、巩固权势的计划,恐怕开局就要冷掉一半了!

&esp;&esp;一念及此,朱术玺大为发急,他转动大脑,思索片刻,终于决定要更改出发前心腹为他拟定的方略,将预备的大招提前释放,争取挽回圣心,炒热场子,立刻成为上下最关注的焦点,一举夺走所有恩眷——因此,当皇帝照例询问他封地的事务时,朱术玺就悍然打破了惯例,选择遵从大脑,朗声回话:

&esp;&esp;“承圣上垂问,臣诚惶诚恐之至!启禀圣上,这几年来蒙受圣上的大德、朝廷的恩典,荆襄一带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处安居乐业,家给人足,百姓们感怀君上恩德,念念在心,无可报答,因此公同吁肯,特意托臣带来一点薄礼,只求圣上能够赏收!”

&esp;&esp;朗朗声音,震动四野,没有一字可以忽略;于是霎时之间,无论是上方端坐的皇帝,还是下方陪同的重臣,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给皇帝送礼?可是,根据开国时高皇帝亲自拟定的祖制,藩王送礼是有严格规制,绝不许逾越的;礼物到京后也该由礼部统一验收上报,哪里有什么自行奉献的道理?

&esp;&esp;事实上,当初拟定规矩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这样的严格规范,强力约束,正是高皇帝防微杜渐,提防着有宗室借进贡为名进京搞事——从后来他亲儿子朱老四武装朝贡的辉煌经历来看,这番警惕还真不是无的放矢;那么现在,在有如此惨烈之前科下,居然还有宗室公然违背高皇帝当年的警告……这该是个什么性质啊?

&esp;&esp;大家木然站立,不敢举动,只偷偷窥伺上方——啧啧,凤阳老头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呢。

&esp;&esp;沉默片刻之后,皇帝低声开口了:

&esp;&esp;“……是不是太糜费了些?不大合体统。”

&esp;&esp;——哎呀,装什么装呐皇帝陛下?您是那种嫌弃糜费的人么?大家自己亲戚,何必欲拒还迎呢?

&esp;&esp;朱术玺的脸上多了笑容;他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皇帝的心思,就是要矜持矜持,享受一番爽收厚礼的喜悦;所以赶紧加码,鼓吹一番礼物的丰厚:

&esp;&esp;“陛下何出此言?圣恩如天之隆,臣子们再如何尽心报答,都是理所应该,哪里有什么糜费可言?再说了,这一次进献的,也不过只是些泰西宝石、玛瑙黄金之类的物事罢了……”

&esp;&esp;宝石、玛瑙,荆襄什么时候产这些玩意儿了?

&esp;&esp;……等等哈,如果他们没有记错,高皇帝定鼎之初,为了清理蒙元遗毒,严防间人探听消息,可是禁止海商随意出入内地,尤其严禁王公大臣私自与外人结交,搞什么资产转移、跨国摇摆的——所以,你这么多的“泰西宝石”又是哪里来的?

&esp;&esp;人群后站立的老头脸拉得更长了,简直已经像一个芒果;于是窥伺的众人赶紧移开了目光,生怕不留神遭到什么池鱼之殃。满场上下,大概也有站在老头旁边的那个说书人还能左顾右盼,神色自若了——大概是根本没有搞懂这是怎么回事吧。

&esp;&esp;不过,除了懵懂之说书人以外,还有某个人的心情也很微妙;当高皇帝的脸色骤然变化时,敏感的真君本能打了个哆嗦,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也是个衬托自己的好机会——飞玄真君永不会遗忘高皇帝那“换一个人”的威胁,因此必须要尽力辗转,打消这恐怖的威胁——譬如说,让高皇帝亲眼看看,宗室之中,除了他飞玄真君之外,还有没有其余的人才?所谓幸福总是对照出来的,他真君已经相当之可以了!

&esp;&esp;出于此种古怪心态,真君踌躇少顷,低声开口了:

&esp;&esp;“……那么,还有呢?”

&esp;&esp;还有?皇帝主动询问,看来是对供奉的礼物很有兴趣啰?朱术玺精神大为振奋!

&esp;&esp;“还有不少方物,只恐有辱陛下圣听。”越是如此,越要卖弄殷勤,朱术玺赶紧道:“臣等筹备不周,运来的只有些零散玩意儿,除宝石玻璃,还有几匹纯色的骏马,都是一胎所生,颇为难得;臣再额外给它们配了金鞍、玉辔……”

&esp;&esp;对喽,对喽,就这么说,就这么讲,就这么让高皇帝看看,宗室的日常行事是个什么样的!

&esp;&esp;“喔?”

&esp;&esp;“不过,一点玩物也实在不能尽臣子的心;圣躬安泰,天下之福;臣还带了不少南方的珍奇药草来,尤其是一株几十年生的何首乌,怕是湖南湖北找不出第二棵来;陛下不知道,这何首乌的根茎宛然人形,面目历历可辨;这不是上天感于陛下的恩德,特赐的仙物祥瑞,又是什么?”

&esp;&esp;“——嗯?!”

&esp;&esp;等等,老子是让你说宗藩糜烂生活,谁让你说祥瑞了?什么祥瑞?哪里有祥瑞?说,是谁指使你进献祥瑞,污蔑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