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剑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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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槐根(第1页)

后半夜的铁匠铺总有些奇怪的动静。

沈砚缩在铺角落的草堆里,怀里揣着那截旧剑脊。铁家伙贴着心口,像块温乎乎的烙铁,把梦里的寒意都烘散了。他总觉得能听见细碎的响,不是老鼠啃木头,也不是风刮窗纸,是从剑脊里钻出来的,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铁。

“别吵。”他往草堆里缩了缩,把剑脊按得更紧。白天被黄三当家揪过的衣领还在发疼,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碰一下,疼会顺着脊椎爬上去。

草堆外传来王大锤的咳嗽声。老铁匠总睡不安稳,一到后半夜就起来添煤,怕炉膛里的火灭了。沈砚听见铁铲碰煤块的脆响,接着是风箱被拉动的“呼嗒”声——王大锤在给自己弄宵夜,多半是块烤红薯。

“醒了就过来。”王大锤的声音隔着煤烟飘过来,带着点含糊的暖意。

沈砚抱着剑脊爬起来,草屑粘在粗布短褂上。他走到炉膛边,王大锤正用铁钳夹着块红薯,火苗舔着焦黑的外皮,甜香混着煤烟子钻鼻孔。老铁匠把红薯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又夹了块小的,蹲在铁砧旁啃。

“那铁疙瘩是啥来头?”王大锤眼睛没看他,盯着炉膛里的红火,“三年前捡你时就揣着,当时以为是块废铁,现在看来不一般。”

沈砚把红薯捧在手心,热气顺着指缝往肉里钻。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剑脊,暗青色的骨面上,有几道极浅的纹路,像被人用指甲刻的,白天没看清,此刻被炉火一照,竟泛出淡淡的银光。

“不知道。”他小声说,“但它会说话。”

王大锤“嗤”了声,没骂他胡扯。老铁匠用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煤,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脚边的铁屑堆里:“落魄城的老人说,有些铁器用久了,会沾人的气,沾多了就活了。城西张木匠的爹,当年有把刨子,能自己找木头刨。”

沈砚咬了口红薯,甜浆顺着喉咙往下淌。他忽然竖起耳朵——剑脊里的刮擦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楚,像有人在说“饿”。

“它好像饿了。”他脱口而出。

王大锤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小半截红薯递过来:“给它?”

沈砚犹豫了下,把红薯凑到剑脊旁。粗粝的铁面碰着温热的红薯皮,刮擦声突然停了。过了会儿,剑脊微微发烫,竟把红薯的甜香吸了进去似的,表皮慢慢变凉,软塌塌的没了热气。

“还真吃?”王大锤瞪圆了眼,把剩下的红薯皮扔给炉膛,火苗“腾”地窜了下,“这铁疙瘩成精了。”

沈砚没说话,指尖摸着剑脊上的纹路。那些银线似的纹路好像活了,在骨面上慢慢游走,勾勒出个模糊的形状,像棵树,又像把剑。他忽然想起老槐树——后巷那棵百年老槐,盘在地下的根须也是这样,在黑土里悄悄爬,把整座落魄城的地脉都串了起来。

“明儿个跟我去刨槐根。”王大锤突然说,用铁钳敲了敲铁砧,“张大户要打副犁,普通铁太脆,得掺点槐根炭才结实。”

沈砚愣了下:“老槐树的根?”

“不然哪来那么多好炭。”王大锤往草堆里扔了块新草席,“那树活了百年,根须里藏着火气,烧出来的炭能让铁变软,再敲就不容易裂。不过得刨最老的根,离树干三尺外的才管用。”

他没说的是,老槐树下的根不能刨。去年有个外乡来的货郎,想挖槐根做拐杖,刚动锄头,就被落魄城的老人按住了。他们说老槐树的根连着城里人的气,刨断了,城就活不成了。

天刚蒙蒙亮时,沈砚被剑脊烫醒了。

不是暖烘烘的热,是带着点灼人的烫。他慌忙把铁家伙从怀里掏出来,只见剑脊上的银纹正发亮,像被太阳晒化的银子,顺着纹路往下淌。更奇怪的是,那些银液滴在草席上,没留下水渍,反倒在草茎上烙出细小的字——不是落魄城学童描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字,是方方正正的,像庙里石碑上的刻痕。

“摸……骨……”沈砚盯着草席上的印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只在张大户家的账本上见过类似的字,老秀才教过他几个,说这是“正经字”,比黑风寨喽啰划的押有用。

剑脊突然不烫了。银纹缩回骨面,草席上的字也跟着淡了,最后只剩点浅黄的印子,像被露水打湿过。沈砚把剑脊贴在眼皮上,能闻到股清清凉凉的味,不是铁腥,也不是煤烟,像雨后的槐花香。

“发什么呆?”王大锤已经扛着锄头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老铁匠的影子拉得老长,“再磨蹭,张大户要上门催了。”

后巷的老槐树比沈砚想象的更粗。三个人手拉手才能抱过来,树皮皲裂得像老寿星的脸,沟壑里嵌着经年累月的尘土和碎铁屑。树底下能闻到潮乎乎的土味,混着点腐烂的槐花瓣,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地皮在轻轻动——是树根在土里呼吸。

王大锤选了离树干三丈远的地方,挥锄头往下刨。第一下下去,“当”的一声,震得沈砚手心发麻。不是碰到石头,是锄刃撞上了块硬东西,埋在土里,露出点黑黢黢的尖。

“是老根。”王大锤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这根得有碗口粗,烧出来的炭够打十副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