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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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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干预(第5页)

“没有任何一个版本在上市前完成过独立的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并通过第三方独立认证。”

他翻到下一页。

“神经发育有几个关键窗口期。青春期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复杂的一个。在这个阶段,大脑正在进行一项被称为‘突触修剪’的大规模结构性重构——不需要的神经连接被剪掉,常用的连接被强化。这个过程受环境刺激、激素水平、社会互动等多种因素影响,其复杂程度远超目前的任何神经模型。我们在非人灵长类动物实验中发现,在这个关键期引入外部神经接口干预,会在成年期导致前额叶皮层中某些抑制性神经递质的基线水平持续偏低。简单地说——一个在十五岁做了侵入式植入的孩子,到了三十五岁,他的大脑可能仍然在用一种更‘冲动’、更不善于延迟满足的模式处理信息。这将不是智力问题而是人格问题。”

他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问题是——没有任何一家公司需要在上市前提供这种长达十几年的神经发育影响数据。因为我们的法规没有要求。行业标准也没有要求。国际规范——目前还不存在。”

他摘下眼镜,看向周济桓。

“我们即将对一个全球竞争压力下的前沿技术领域做出战略决断。科学院提供的是技术证据,不是政策建议。但我在陈述的最后必须说一句——无论决断最终如何,竞争和监管之间的天平,现在主要是由一群还没有投票权的孩子,在用自己的神经系统承担砝码的重量。”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赵豫章的手指在他面前的空白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表态,只是敲了一下。

周济桓再次开口。他的语调仍然平稳,但措辞之间的缝隙比刚才更密了。

“宋院长的技术评估、秦**的法律质询、郭副总理的基层观察——我都听到了。我也理解各位的担忧。不干预策略确实伴随着不可忽视的风险。但请各位允许我从另一个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从全球竞争格局的角度。”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但并没有看。

“根据驻米使馆科技处和多家独立智库的持续追踪,米国参议院在过去三年里,关于神经技术监管的提案一共提交了七次。七次。每一次都在委员会审议阶段被搁置。不是被否决,是被搁置——没有听证,没有表决,没有任何形式的实质性推进。原因很简单:米国的科技企业游说力量太强,没有任何一个参议员愿意在这个议题上得罪硅谷。米国食品药品管理局的两份非约束性指南就是在这种压力下勉强出台的——它们没有法律约束力,也没有配备任何执法资源。换句话说,米国的监管现状和我们曾经的状态是一样的——名义上有指南,实际上没有监管。”

他翻到下一页。

“与此同时,米国的科技企业正在做什么?奥姆尼科技在三个月前刚刚收购了一家专门做青少年脑电波适配算法的初创公司。这笔收购没有被米国任何监管机构审查——不是通过了审查,是根本没有任何机构认为自己有管辖权。因为米国没有法律定义‘青少年神经数据’属于何种受保护信息。法律上的空白,等于市场上的通行证。”

他合上文件夹。

“在欧洲,情况同样复杂。欧盟的伦理框架确实比我们先行一步,但它目前还不是法律。而与此同时,德国马普学会正在用联邦zhengfu的资金开发下一代侵入式接口,法国的国家科学研究中心也在做类似的研究。他们的监管框架在讨论,他们的技术在推进。两者并行不悖。”

“在日、韩、新加,zhengfu直接介入技术研发和产业扶持,审批程序被简化,临床试验被加速。他们不是没有安全意识,他们是把‘安全’的定义从‘上市前充分验证’改成了‘上市后持续跟踪’。这种方式的风险在于——第一批用户就是跟踪的对象。”

他停下,看着会议室里的其他六个人。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竞争环境。我们的赋分制——我再次强调,韩部长做了非常了不起的工作——在全球范围内是独一无二的。它是目前所有主要经济体里最严格的青少年侵入式接口监管措施。但正因为如此,它也在国际上被一些竞争对手称为‘技术保守主义’。他们不是真的关心我们的孩子,他们是在用‘保守’这个词来给自己的技术优势争取时间。如果我们现在进一步加强监管——在赋分制的基础上再加码——我们可能会面临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他翻开文件,读出一段话。

“中央情报评估办公室的最新报告指出——如果我国在神经认知技术领域因过度监管而落后于主要竞争对手一个技术代差,五年后我国在人工智能、军事神经增强、高级人机协作等关键领域的战略竞争力将面临不可逆的损失。这份报告的结论是——监管需要与战略需求同步校准。不是不监管,是不能因为监管而失去参与竞争的能力。”

他放下文件。

“我的观点是——在青少年侵入式接口的问题上,目前的赋分制已经足够严格,足以在短期内防止市场过热和跟风效应。如果我们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加码——比如强制性安全审查、全面禁止黑市手术、对所有型号进行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那么我们将面临几个后果。第一,正规渠道的准入门槛进一步升高,正规产品的成本将进一步上升,这将导致更多家庭转向黑市。第二,国际竞争对手将利用我们的监管真空期加速技术迭代,当他们的下一代产品上市时,我们的企业还在等待审查结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赋分制的前提是存在一个可管理的正规渠道。如果我们把正规渠道管得太死,赋分制本身就会变成一纸空文——因为没有人能通过正规渠道完成登记。”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秦铭。秦铭的眉头仍然皱着,但没有打断。

“所以我的建议是——在目前的赋分制框架内,保持现有监管力度不变。不进一步收紧,也不放松。让赋分制发挥它作为‘信号机制’的功能——告诉家长和市场,侵入式接口不是免费的午餐。同时,让企业有足够的空间去迭代产品、降低成本、积累数据。用市场的力量来推动技术走向成熟,而不是用政策的闸门把它拦在外面。”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这本质上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我们希望有充分的安全数据再放行技术,但安全数据本身需要技术在真实环境中运行才能积累。我们不干预,企业会自己推进临床试验——因为竞争压力逼着他们推进。我们如果干预过度,企业会把临床试验转移到海外,数据照样积累,只是不在我们这里积累。等他们在海外把技术打磨成熟之后,再回过头来进入我们的市场——到那时,我们连标准制定的参与权都可能丧失。”

宋怀之没有等周济桓说完就放下了笔。这是他在中枢决议会上极少数的失态——不是愤怒,是那种当一个科学家听到自己最担心的风险正在被系统性回避时,压抑不住的焦虑。

“周副议长,”他说,声音明显比之前高了半格,但很快被他压了回来,“你的分析在宏观战略层面上是成立的。但有一个技术上的事实我需要纠正。”

他翻开文件夹,找出一页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