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干预(第6页)
他翻开文件夹,找出一页数据。
“你刚才说——‘安全数据本身需要技术在真实环境中运行才能积累’。这句话在医药监管领域是正确的,但在神经接口领域,特别是青少年侵入式接口领域,有一个致命的前提假设。医药领域里,真实环境指的是标准的临床试验——有伦理审查、有知情同意、有对照组、有数据监查委员会、有预设的退出机制。但我们现在面对的市场——包括正规渠道——没有任何一个手术是在这套框架里做的。”
他翻到下一页。
“正规医院的青少年植入手术,使用的是厂商提供的临床方案,不是独立的临床试验方案。厂商的临床方案不需要经过伦理委员会的独立审查——因为目前的法律没有要求他们必须走这条路径。他们只需要通过医疗器械注册,而医疗器械注册的技术标准是针对通用神经接口的,不是专门针对青少年的。青少年的脑和成年人的脑是两个不同的生理实体,但我们的注册标准没有对这两者做出任何区分。”
他把文件合上,看着周济桓。
“所以你刚才说的‘让技术在真实环境中积累安全数据’——翻译一下,就是让更多的孩子在不受独立伦理审查保护的情况下,成为厂商的数据积累样本。这不是‘真实环境’,这是‘没有安全网的试验场’。市场力量推动技术走向成熟的过程,在理论上是一个不断迭代优化的过程,但每一次迭代的测试对象,不是动物模型,不是成年志愿者,是还没有完成神经发育的青少年。”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国在医疗技术监管领域曾经有过深刻的教训。任何一项医疗新技术的推广,如果在早期阶段缺乏严格的独立审查,后续要付出的代价往往不是在同一个技术代差内能补救的。这不是伦理问题。这是技术风险评估的基本法则——当试验对象的长期安全性尚未被充分证实之前,试验对象的人数越多,潜在的系统性风险越大。”
他戴上眼镜,声音放缓。
“我补充这些,不是在反对不干预策略,是在提醒——当我们在宏观竞争战略的层面讨论‘不干预’的时候,不能被‘让市场自己完成安全验证’这种理论上存在但现实中尚不具备操作条件的路径所迷惑。在目前青少年侵入式接口的技术标准和监管框架都远远不成熟的前提下,‘市场’不会自己完成安全验证。它只会让更多人,在不明晰后果的前提下,成为安全验证的样本。”
秦铭在宋怀之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面前那份法务工作委员会的内部法律评估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像是重新确认自己在文档边缘写下的每一个字。
“宋院长的技术评估,我从法律角度做一个补充。”他翻开文件到某一页,“目前,我国没有任何一部法律明确定义‘青少年神经数据’的性质。它是个人信息吗?是。它是敏感个人信息吗?——目前的《个人信息保护法》没有明确列出。它是医疗数据吗?如果手术是在正规医院做的,是;如果在私立机构或灰色地带做的,不一定。它是教育数据吗?如果芯片的功能涉及考试辅助,它产生的神经信号——比如记忆检索日志、注意力持续时长、推理路径——这些数据在赋分制登记过程中有可能被采集,但它们目前没有被立法保护。”
他合上文件。
“法律上的灰色地带,在竞争压力下就是高速公路。每一家科技公司都可以在上面跑,不需要担心超速罚单——因为还没有人画出限速线。赋分制画了一条考试准入的线,但它没有画一条数据保护的线。这两条线不应该由同一项政策来承担。考试准入是教育公平问题。数据保护是公民权利问题。前者是暂时的,后者是永久的。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在立法层面定义‘青少年神经数据’的法律地位,那么不管赋分制执行得多严格,孩子们脑子里的数据——他们怎么想、怎么记、怎么推理——迟早会变成下一个没有被监管的市场。”
他看着周济桓。
“米国没有监管。但我们应把米国的问题当作前车之鉴,避免重蹈覆辙。如果我们选择完全不干预,那米国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周济桓没有立即回应宋怀之和秦铭的质疑。他翻开面前那份标着“绝密”的文件夹,抽出几页被反复折叠又展平的纸质文件。
“宋院长和秦**提出的问题,都是成立的。技术风险确实存在,法律空白也确实需要填补。但这些是可以在后续政策执行过程中逐步解决的。我今天要提请各位注意的,是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如果我们现在进一步收紧监管,会面临什么样的直接后果。”
他读了文件中的一段摘录。
“过去十八个月,全球经济形势持续恶化。国际劳工组织的最新报告显示,全球因人工智能技术替代而失业的人口已突破八千万。仅上个月,巴黎、柏林、圣保罗、约翰内斯堡同时爆发了大规模抗议,抗议者要求zhengfu立法限制ai在某些行业的使用,保护人类就业岗位。其中法国和巴西的抗议已演变为局部暴力冲突,法国zhengfu已启动紧急状态。米国西海岸港口因ai物流系统bagong已瘫痪两周,供应链中断波及整个环太平洋地区。”
“与此同时,世界卫生组织上月正式宣布,刚果盆地爆发的埃博拉疫情已扩散至六个国家,累计感染人数超过九万,病死率约百分之八十二。世卫同时还报告了南亚地区的耐药性伤寒疫情和南美洲的寨卡病毒新变异株扩散。联合国轮值秘书长——米国总统——已紧急召集各国领导人下周举行线上峰会,商讨疫情与国际协作的应对方案。”
他翻到下一页。
“而在国内,过去三个季度gop增速持续放缓。青年失业率——尤其是未植入义体的青年群体——已连续十九个月徘徊在高位。国家人工智能系统的核心算法在几个关键基准测试中,仍落后于米国顶尖商用模型约一个半代差;芯片制造虽已实现完全自主化并在制程节点上追平一流,但大规模量产的一致性与良率仍有差距。沿海制造业大省因出口订单下降已出现局部裁员,而中西部地区因为资源依赖型产业转型困难,地方财政吃紧。过去一个月,全国范围内出现了多起小规模地方性抗议,主要集中在因人工智能技术冲击而面临大规模裁员的传统制造业城市。地方zhengfu已按程序依法处置,但这些反复出现的局部风险信号本身,已构成系统性风险的一部分。”
“在这张全局图上——”周济桓把手指放在桌面上,“任何一项额外的监管措施,都不只是技术或法律问题。它会在短期内影响企业投资意愿,在中期内影响我们的国际竞争力,在长期内影响我们的技术主权。
这不是为不干预找借口,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同一张图——在作出任何一个分领域的政策决断之前,中枢需要对多重交织的风险源有完整的评估。”
宋怀之在周济桓列出全球风险清单时一直沉默。直到周济桓说完最后一段,他才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麦克风还是把它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在全球多重压力之下——我们的策略是:在唯一一个我们还没有完全失守的伦理防线上,适当选择放手?”
没有人回答。
宋怀之把面前那份科学院关于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报告的封面合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报告的标题。
“这份报告历时三年,追踪了全国范围内数十例早期青少年植入者的神经发育数据。它的结论是——目前无法排除侵入式接口对青春期突触修剪过程的干扰效应。无法排除——不是‘没有影响’,是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数据才能下结论。而我们现在讨论的不干预策略,意味着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更多的孩子会在‘无法排除’的前提下接受植入。我理解全球竞争压力,理解技术追赶的紧迫性。但我们是科学家。科学家被科学研究与大学训练了几百年,就是为了在一切压力面前说——‘等一下,这个还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