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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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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变形(第2页)

“记得。”

“他当时大概不知道她爸爸已经在订制设备了。”林晚晴顿了顿,“今天放学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她平时走很快的。”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清她手腕上那块表了吗?”

“没有。他今天穿的长袖。”

“夏天穿长袖。”

“对。夏天穿长袖。”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蝉鸣还在持续,空调外机在隔墙的卧室那边低声嗡鸣。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四轮回调走完了,他花了将近一个学年的时间,从深秋走到初夏,一点一点把参数往回拉。现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安静,没有敲,但女儿正面临着新一轮的竞争压力——不是来自高考,不是来自赋分制,而是来自一扇正在被技术悄然渗透的窄门。他当年在植入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女儿画了那幅画——暖色的手和亮色的手。后来他说“这一小块不会让它变亮”。现在他想守住那一小块,但守的方式可能已经不是在手术同意书上做选择了。丁一宁不用做植入也可以考得更好,原因也许不是她决定不走捷径,而是那条捷径恰好被她的家庭用另一种方式铺平了。

林晚晴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年那篇作文,‘但不是用那个方法’。她爸爸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戴那块表?”

同一周,教育部。

韩世清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秦铭的电话。铃响了两声,他知道这段时间秦铭在赶《青少年神经数据保护条例》的征求意见稿,每次来电都很简短,但每次都会传递一些正在内部缓慢推进的进展。

“韩部长,条例的征求意见稿已经进入跨部门反馈阶段。卫健委、科技部、市场监管总局都回了初步意见。”秦铭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疲惫,但语速比上次通话时略快了一些,“卫健委的意见最详细——他们对‘神经数据分层’的方案基本认可,但建议把‘意图性数据’的保护等级再提一级。市场监管总局建议在罚则部分增加对第三方独立评估机构资质的要求。科技部那边没什么大意见,只是建议在学术研究豁免条款上再放宽一些。我们正在逐条整理反馈,准备在月内形成定稿。”

“少年班那块呢?”韩世清问。他本来不打算在这通电话里提少年班——季度评估的材料已经提交上去了,赋分制登记数据正在逐月改善,立法预研也在推进——但他昨晚收到几份从市教委转上来的简报,内容是关于少年班招生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技术竞赛现象。

简报很短,只有两页纸,措辞谨慎。核心信息是:据部分省市教育主管部门反映,在近期的少年班选拔过程中,有考生疑似使用了未经登记的非侵入式神经反馈设备;相关设备属于新型认知增强消费品,其功能定位处于医疗设备与教育辅助工具之间的灰色地带,不受现行医疗器械注册管理条例的约束;部分家长已在私下讨论此类设备的购买渠道和使用效果,提请教育部关注此现象,研究是否需要在少年班招生简章中增加相关限制条款。

秦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看到市教委那几份简报了?”

“看到了。”

“法务工作委员会上周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少年班的选拔标准中是否涉及神经效能指标,目前不在任何现行法规的明确覆盖范围之内。赋分制只针对高考,条例草案也只针对侵入式接口。非侵入式外部设备——不在草案的定义范围里。”他顿了顿,“这不是立法上的疏忽。当初起草的时候,我们就知道非侵入式设备在技术上是存在的。但当时我们判断——这个市场还没有成熟到需要立法介入的程度。现在看来,这个判断可能——过于乐观了。”

“不是过于乐观。是设备的进化速度比我们预期的更快。”韩世清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街上车流如织。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科学院做的那篇论文——临界阈值的推导假设个体决策完全由观测到的局部比例驱动。现在他意识到,那些非侵入式设备并不是被“观察到”的局部比例,它们刻意保持低调,不在公开市场上销售,只在私下渠道流通。它们不需要大规模的跟风效应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它们只需要极少数的精英家庭知道它们的存在。

“韩部长,”秦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个问题——少年班的选拔是否应该纳入赋分制框架——目前不是法务工作委员会能单独决定的。它涉及少年班招生制度本身的设计逻辑。少年班是少数大学自主招生,不是全国统考。如果要把赋分制的登记要求延伸到少年班,需要有更高层级的政策授权。”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权限单独处理,需要中枢统一协调。但有几项准备工作可以先做——我会让市教委把非侵入式设备的情况纳入下一轮赋分制数据上报的范围,先摸清底数;少年班招生简章的措辞是否需要调整,也需要同步研究。另外,条例草案里是否有空间为非侵入式设备单独设一个分类——不需要马上得出结论,但可以在月内定稿前先做一次内部评估。”

秦铭沉默了几秒。“可以。我让法工委团队在月内定稿时加一个附件——关于非侵入式神经认知增强设备的法律地位初步评估,作为条例草案的补充说明。”

韩世清挂了电话,把那份简报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上。瓶子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想起自己在中枢决议会会议记录最后划线的那句话——每季度重新评估。现在季度评估材料已经提交上去了,赋分制正在起作用,登记数据在改善,跟风意愿在放缓。但竞争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高考的考场转移到了少年班的选拔考场,从侵入式植入转移到了非侵入式外部设备,从公开的市场转移到了私下的渠道。他划在高考录取上的那道赋分制分数线,正在把一部分竞争压力挤向那些没有划线的角落。那些角落很窄,能挤进去的人很少,但正是这种“窄”让竞争变得更隐蔽、更精确、更难用政策去拦截。植入是个大动作,非侵入式设备——尤其是伪装成日常佩戴品的——更难监管。

他拧开瓶盖,倒出四粒药丸,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慢慢散开。他又想起明初的南北榜案。朱元璋另发一榜,录的全是北方人。他用最粗暴的方式矫正了区域失衡,但他没有解决一个问题——那些被矫正的南方士子,后来去了哪里?答案是:他们去了书院,去了幕府,去了所有不需要科举功名就能发挥才智的角落。竞争不会消失,竞争只会变形。每一次政策划出一条线,竞争就会找到一条新的路径绕过那条线。不是政策的失败,是竞争的本质。

赋分制在高考上划了一条线。现在这条线起作用了。但少年班不是高考,非侵入式设备不是植入体,量子计算教授为女儿定制的电子表不属于赋分制的登记范围。他不是决策者,他只是执行者。他不需要划下一条线——那不是他现在能做的范围。但他知道,那下一条线迟早需要被划在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现在还没有被任何政策文本定义过。

他重新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字体很轻,像是怕印到下一页——“请市教委在下一轮赋分制数据上报中,增加非侵入式认知增强设备使用情况的摸底调查指标。同步函告秦铭**,建议在《青少年神经数据保护条例》定稿时,将外部神经反馈设备的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纳入附件的后续研究计划。”然后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标着“季度评估”的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傍晚的逆光中汇成一条细长的河,每一辆车的挡风玻璃都反射着同一种颜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翻到简报附带的家长信息,从头开始逐条分析。

陆沉在苏州实验室里完成了周明远两轮回调数据的最后一轮对比分析。数据仍然通过行业匿名化共享渠道获取——脱敏后的波形片段和频段统计,没有任何被试身份信息,只有回调轮次标签和延时参数的逐次变化。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两轮回调的静息态α频段动态变化与计算机模拟中的“自反层激活后自主感重建曲线”逐段对比,然后合上工作日志,没有写任何新的结论。

前几次回调中出现的“惯性平台”在第四轮后仍在持续——被试自主感评分回升至基线附近但未完全恢复,α频段特殊振荡模式强度继续减弱但未消失,运动准备电位频率仍略高于基线。这些特征与他模拟中预测的“恢复促进因子存在条件下的不完全恢复”波形在某些频段存在一致性,但也与“无自反层干预下的普通神经适应性回调”的预测波形高度重合。两个模型在现有数据精度下无法区分。他在日志中写道:“第二轮回调数据显示惯性平台仍在维持,平台持续时间已超出模拟中预设的最长恢复时间常数。两种互斥解释——外部恢复促进因子加速了自主感重建,或自反层残余阻尼效应延缓了神经回路的完全恢复——在当前数据精度和匿名化处理条件下无法区分。如果被试在未来任何时间点重新接受神经反馈回路压缩测试,相关活体数据将为区分这两种解释提供关键证据——这是检验自反层是否存在长期作用效应的唯一路径。目前没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