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变形(第3页)
前几次回调中出现的“惯性平台”在第四轮后仍在持续——被试自主感评分回升至基线附近但未完全恢复,α频段特殊振荡模式强度继续减弱但未消失,运动准备电位频率仍略高于基线。这些特征与他模拟中预测的“恢复促进因子存在条件下的不完全恢复”波形在某些频段存在一致性,但也与“无自反层干预下的普通神经适应性回调”的预测波形高度重合。两个模型在现有数据精度下无法区分。他在日志中写道:“第二轮回调数据显示惯性平台仍在维持,平台持续时间已超出模拟中预设的最长恢复时间常数。两种互斥解释——外部恢复促进因子加速了自主感重建,或自反层残余阻尼效应延缓了神经回路的完全恢复——在当前数据精度和匿名化处理条件下无法区分。如果被试在未来任何时间点重新接受神经反馈回路压缩测试,相关活体数据将为区分这两种解释提供关键证据——这是检验自反层是否存在长期作用效应的唯一路径。目前没有条件。”
他把日志合上,站起来走到显微镜旁边。那枚淡紫色微光的芯片仍然安静地躺在封存盒里,盒盖上的“等”字被几个月的灰尘覆盖得更加模糊。他没有打开盒子。窗外工业园区已经夜深人静,草坪上的地灯投下微弱的光晕。他想起女儿上次视频通话时努力想说“红烧鱼”的样子——嘴唇张开又合上,第三个字怎么也跨不过去。他说了等。她也还在等。
苏瑾接到律师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她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何春生案的答辩状到了。”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轻微失真,“智桥科技在法院立案后提交了正式答辩,核心抗辩理由有三条。第一,原告所购产品符合出厂时适用的行业标准。第二,排异反应的个体差异在知情同意书中已做风险提示。第三,赋分制登记退回是由于政策执行层面的技术问题,与产品本身无关。三条都在预料之中。”律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第三条——将责任推给政策执行,这在产品质量责任纠纷中是首次出现。法院是否采纳,将直接影响后续所有类似案件的走向。我建议先等法院对这三条抗辩的初步审查意见出来之后,再决定是否加入诉讼。在此之前,可以先收集其他家庭的排异评估报告和登记退回通知,作为备用证据。”
苏瑾把手擦干。“他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
“有一条。答辩状附件里有一份智桥科技内部产品安全测试报告——只出了摘要,全文被申请了商业秘密保护。摘要里没有显示任何青少年受试者的长期神经发育数据。都是成年人的。”
“这份摘要我能不能拿到?”
“已经作为案件材料的一部分,案卷归档后可以申请查阅。但全文暂时不会公开。”
苏瑾挂了电话,把律师的回复转发给何春生。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消息给群里所有的家长:“智桥科技的答辩状核心是把责任推给赋分制执行层面,说登记退回是政策问题,与产品无关。我们律师说这是第一次在产品质量责任纠纷里看到这种抗辩。我目前在整理备用证据,收集排异评估报告和历次登记退回通知。有愿意提供的,私聊发我。”
一小时内,她收到了若干份排异评估报告。有的报告上写着“持续性临床排异反应”,有的写着“目前无法排除排异反应的持续性影响”,有的写着“建议每个月随访一次”。她把报告逐一归档,标注日期和退回次数,存进那个叫“待处理”的加密文件夹。然后她关掉电脑,拿起梳子,走进女儿房间,坐在床边,从发梢开始慢慢地给她梳头。女儿还在做数学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响。苏瑾梳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七月初,赵豫章在议长办公室里看完了韩世清提交的赋分制第一次季度评估材料。材料很厚,正文四页,附件密密麻麻,从登记人数、退回率到手术量变化趋势一一罗列。他把正文看了两遍,把附件的数据表格逐页核对了一遍。退回率从百分之二附近继续缓慢下降,赋分制出台前的高速增长趋势已经扭转。赋分制正在起作用——不是靠禁止,是靠门槛。
他合上文件夹,打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躺着两份文件。左边是韩世清的五封信,最早那封的纸页已经微微泛黄,折痕处被反复展平又折叠,有些地方透出了极细的纤维。右边是方远几个月前在发改委闭门会议纪要最后一页的手写备注,字迹极密,最末一行写着——“模型的前提假设是个体决策完全由观测到的局部比例驱动。如果观测与主要受关注信息本身可以被系统性扭曲——则任何临界阈值可被推至任意方向。本模型不考虑此情况,但不代表它不会发生。”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左边的韩世清,用赋分制把临界阈值画成了一条考试准入线,挡住了技术优势在标准化考试中对教育公平的直接冲击。右边的方远,用纳什均衡描述了不干预策略的数学必然性。这两条线在数学上各自成立,在政策上相互拉扯。中间的模糊地带——少年班的招生简章、丁一宁手腕上的电子表、那些不属赋分制登记范围的非侵入式设备——正在被竞争压力逐步渗透。
他拿起笔,在韩世清的五封信和方远的手写备注之间,画了一条极轻的线。不是分割线,是连接线。然后他在季度评估文件的封面上批示:
“季度评估已阅。赋分制方向正确,执行有效。登记随访制度和立法预研同步推进,按既定时间表继续。另:请秦铭同志在下一次立法预研工作推进中关注大学自主招生通道(包括少年班等特殊类型招生)是否涉及赋分制框架外的技术竞赛问题,如需调整现行招生简章的相关条款,由教部与大学自主招生委员会另行研究。”
他放下笔,把抽屉关上。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叶已经密到遮住了路灯的一半光。夏天到了。那些在春天发芽的东西,正在被另一种力量重新塑造。
同一周,何春生的案件完成了第一次证据交换。何春生在群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把律师提供的法律意见逐条转述,最后加了一句——“律师说,智桥科技在证据目录里列了一份‘未成年人神经接口术后随访标准方案’,上面盖了一个红戳:‘商业秘密,不予公开’。他们的理由是该方案涉及公司未来的产品规划,不适合在公开庭审中披露。我们的律师已经在庭上提出异议,要求法院命令智桥科技提交完整版本。法院暂时没有裁决,只说下次庭审时再议。”
群里有人问:“不能公开的是什么?”
何春生回:“就是不知道才不能公开。”
苏瑾看着这两行对话,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女儿的书包,翻出最近的数学作业本。作业本上有一行被擦掉的铅笔字迹,从反面看还能认出几个字——“不想让妈妈知道”。她不知道女儿写的是什么事,但她知道以前她翻女儿书包的时候女儿会跑进来笑嘻嘻地抢回去。现在女儿会头也不回地走开,说“放回去”。
她把女儿最近一次排异评估报告拿出来,又读了一遍。和之前差不多——症状稳定在亚临床水平,没有明显好转也没有恶化。她不知道这个“差不多”再过几个随访周期,是会变成更好还是更差。她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我准备加进来。”她还没有按发送,光标在“来”字后面一闪一闪。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整个小区陷入短暂的安静。然后蝉又叫起来,比刚才更高。
七月中旬,蝉鸣最盛的那几天,林晚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空桌上看到了丁一宁之前用过的草稿纸。纸被揉成团,展开后能看到她在背面反复写了一行字,笔迹很乱,有一些被划掉的墨团:“我不想戴了。但我不敢摘。我会掉回原来的位置。如果我掉回去了,我会觉得那才是真实的我——这才是最可怕的。”
林晚晴把草稿纸叠好,夹进自己的教案本里。她没有找丁一宁单独谈话。她知道这些话不是写给老师看的,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是一个孩子在深夜对着自己写的。
她翻开班级通讯录,找到丁一宁母亲的电话。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起了边。她把那个号码反复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她想打过去说一句“他好像在害怕”。但她又觉得这句话会让那位母亲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几天前,她在睡前把丁一宁前后几篇作文都找出来翻了一遍,想确认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那篇《我想变得更好》的最后一段写得格外用力,纸面有明显的凹痕。在“但不是用那个方法”后面,还有一个被擦掉的**——她以前没注意到。擦痕很轻,但从反面看,那个**还在。
她把通讯录放回抽屉,走到窗前,推开了窗。蝉声陡然涌进来,满得快要从窗框溢出。她想起周雨昨天晚饭时说了一句——“丁一宁昨天哭了。他说不想去少年班了。我问他为什么,她说因为那不是他想去的。”她当时没有追问,因为她不确定周雨能不能理解。现在她看着操场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忽然觉得她自己也未必能完全理解。但她知道,那个被擦掉的**,和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和赋分制登记表上那个“是”后面的勾——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的人身上留下的印记。有的人在十八岁留下,有的人在三十七岁留下。有的人留下之后还能擦掉,有的人永远擦不掉。
七月下旬,丁一宁的父亲来学校办完最后的手续。他站在校门口,手腕上戴着一块和女儿同款的电子表,表带是深灰色的。林晚晴刚好从教学楼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您是丁一宁的班主任吗?”他主动伸出手。林晚晴握了握,他的手很干燥,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这孩子回去常提起您。她说您是她在学校里最信任的老师。特别感谢您这几年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