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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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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武英殿建文问案 金陵城君臣离心(第5页)

“四哥,侬说啊?大姐和大姐夫是不是也会跟二姐他们一样?”徐妙锦不知徐增寿内心忧虑,仍拽着他的袖子焦急地催问。

“小妹不要问我!”徐增寿轻轻将袖口从妙锦手中挣脱,苦笑一声道,“过几日你自己去问大姐夫吧?”

“去问大姐夫?”徐妙锦不解道,“他不是在北平么?我怎么问他?”

徐增寿望着窗外,良久方叹了口气道:“你大姐夫已上奏朝廷,要进京祭扫孝陵。今日早朝,陛下已亲下圣旨,准其入京!不出意外的话,十日之后,你就可以见到你大姐夫了!”

经历一场倒春寒,京城的天气又转好了,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拂面的东风已是温暖怡人。这一日,三山门外的码头前人潮涌动,一应卤簿仪仗依次排开,礼乐锣鼓也敲得震天作响——燕王朱棣的车驾渡江进京了!

燕王进京之事早已轰动京师。当初看到朱棣自请进京祭扫孝陵的奏本时,建文差点没把眼珠子给掉出来。眼下三王被削,燕王更是被朝廷视为首要大敌,他此时要求进京,而且还将三个儿子悉数捎上,实在是让建文摸不着头脑。在将奏本完完整整看了两遍后,建文马上召见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以及刚被升为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的景清、练子宁等一众心腹商讨对策。众人得知燕王竟自请入京,也都是惊诧万分,半天没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阵,几位大臣方展开热烈的争讨:齐泰与景清反应最为激烈,认为此乃燕王自投罗网,而且连三位儿子也一同带来,朝廷正好借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至不济也得悉数扣于京师;黄子澄和练子宁则大惑不解,实在不理解燕王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进京。他们怀疑燕王不过是有意试探朝廷态度,一旦朝廷准奏,他便立马兴兵作乱。因此练子宁建议立发密旨给张昺、谢贵等人,严加防范;方孝孺则从道义角度出发,认为燕王以祭扫名义请求入京,朝廷亦无理由拒绝,不如先准了他。若其真敢入朝,则再审势而动,亦不为晚。

建文也是一阵迷糊。他实在搞不清这位四叔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要是燕王真敢来,无论从哪方面看,自己也是占了主动。经过一番讨论,建文终于下旨:准燕王近日进京。同时,他又连发密旨,令河北各地严加戒备,以防燕王作乱。

待到燕王车驾渡过淮河后,建文君臣方最终确信,燕王这次是真的要过来了。尽管仍拿不准燕王的真实用意,但朝廷还是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安排,这一日清早,安王朱楹等皇室亲族便在江边迎候。不过朱棣却并未回城中的燕王宅邸,而是在京中招摇过市,直把偌大个金陵兜了一圈,方从聚宝门出城,绕上钟山孝陵祭扫太祖。

一路之上,城中士民扶老携幼,一瞻这位胆大如斗的燕王的风采。舆驾路过大功坊时,徐府外面鼓乐震天,徐妙锦的心也被撩得直痒痒,想冲出去瞅瞅大姐夫的气派。无奈还没走到二门,徐辉祖那张阴沉的脸便把她挡了回来。朱棣上得钟山,带着朱高炽三兄弟在孝陵大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极尽哀悼之情,直到天色已黑方才回城。

按制,亲王入朝当日应宿于奉天门外东耳房,于次日早朝见驾。燕王车驾一进皇城,御用监少监王钺便将朱棣与朱高炽等人引至耳房内歇息。王钺乃建文亲近内官,本是被派来暗中打探消息的,朱棣对此心知肚明。王钺见朱棣不像别有举动的样子,也便放了心,最后笑道:“王爷父子此番入京,不光皇上,连太后她老人家也是欣喜万分。明日入朝仪罢,皇上要请王爷父子去晋见太后,还请您老人家事先有所准备!”

“那是自然!”朱棣乐呵呵地道,“听说太后喜好吃北平的马牙松和苹婆果。此番进京,本王特地各带了四筐,明日便送到慈宁宫里去!”

“承蒙王爷如此挂心,太后得知必定欢喜!”王钺又是一躬,再应付几句,遂宽心告退。

待王钺走远,朱棣的满脸笑容逐渐凝固,过了半晌方哼了一声,冷冷将门关上。

明初常朝之地为华盖殿。不过今日燕王进京,百官便先于华盖殿行礼,方随同建文一起赴奉天殿,待燕王到此处行入朝仪。这日凌晨,朱棣便已换好了觐见时应穿的亲王衮冕服,与三个儿子一起在耳房等候。过了一阵,建文驾临奉天殿,百官按班侍立完毕。引礼官便来迎燕王进宫见驾。朱棣等人随引礼官进了东角门,沿御道登上丹墀。

丹墀上的王座早已设好,朱棣径直就座,朱高炽等人也已于拜位上站定。此时礼乐奏响,按制,朱棣与朱高炽等人将行四拜之礼。

然而意外发生了!只见朱高炽等人仍面北而跪,循规蹈矩行了四拜之礼。但朱棣立于拜位,竟只做了一长揖,却是不拜!

丹墀两旁顿时一阵骚动。京中文武早已对朱棣进京充满疑惑,认为这位亲王此来纯属自找麻烦。而今燕王不仅来了,居然还登殿不拜,这不是无罪找罪,等着建文收拾么?此时殿外官员个个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对燕王的大不敬之举惊诧不已。不过按照制度,朝官四品以上方能进殿侍立,站在丹墀上的都是些五品以下小官。其间虽不乏都察院御史与六科给事中,但此刻也都只顾吃惊,竟是没反应过来。

位于朱棣身后的朱高炽三人此刻也是胆战心惊。父王此举同样大大出乎他们意料,几个人实在不明白父王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们也不敢多说,只管自顾自地按制行礼。

待礼行毕,内赞官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他也被朱棣的不敬之举吓了一大跳,无奈此时建文并未发话,他可不敢乱了规矩,便只得小心翼翼地将朱棣从殿东门引至御座之前,方如蒙大赦般退下。

此时又到了跪拜的时候,礼乐声响。若在平时,此刻燕王应带诸子跪下致朝拜之词,行一拜之礼。但只见朱高炽三兄弟倒是跪了,立于最前的朱棣仍是不拜,口中也不念什么“钦诣皇帝陛下朝拜”的套话,依旧只一长揖,随后便自顾自站了起来。

方才朱棣在外不拜,殿内官员因都面北而立,虽听得有些外头骚动,因不能违礼回头,因此尚不知情;此刻朱棣于大殿之内仍是如此,百官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殿内官员都是四品以上,其中不乏王公贵戚。他们不像殿外小官那样对恪于礼制,任何时候都不敢违反。众人见此情景,个个震惊不已,一时间打眼色的、交头接耳的纷纷出来,大殿之上顿起“嗡嗡”之声。

瞧见燕王于殿外不拜,建文便大吃一惊,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此时朱棣于御座之前仍是不跪不贺,大违礼制,且一副傲然之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建文已气得满面通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陛下,燕王登殿不拜,目无君上,臣请陛下问燕王大不敬之罪!”殿下站出一官,持笏板大声奏道。

“你是何人?”建文尚未发话,朱棣却扭过头来冷冷问道。

“监察御史曾凤韶!”曾凤韶正声答道,“殿下登殿不拜,无人臣礼,臣身为今日侍班御史,职在纠劾,岂容殿下此般举止!”

“一个小小七品御史,也配在本王面前撒野!”朱棣冷哼一声道,“今日本王有家事与陛下说,用不着你这等下官在此聒噪!”

曾凤韶毫不畏缩,一身正气道:“此处乃奉天殿!洪武二十六年定制:诸王来朝,于殿上主君臣礼,于宫中主家人礼。殿下身为朝廷臣子,于此处应行跪拜之礼,奏君臣之事;若要说家事,待到便殿处行完家礼,王爷自说便是,岂能在此逾越!”

见曾凤韶如此,朱棣一阵恼火,不过他不想与其再做口舌之争。朱棣此番冒险进京,又于今日行此大不敬之举,实是另有深意,目标所指正是建文本人,此时再与这个御史争论下去实是无益之举。念及于此,他不再理会曾凤韶,转身对建文道:“非是臣不敬陛下,臣之所以不拜,实是心中不平!”见建文一言不发,朱棣接着道,“臣此番进京,便是要问陛下,是否要将我皇室长辈斩尽杀绝方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