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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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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武英殿建文问案 金陵城君臣离心(第4页)

可若真要使严惩徐家兄妹,建文也觉得颇为棘手。首先,徐妙锦今日虽是耍性子胡来,但击登闻鼓鸣冤,这本就是朝廷定下的规矩,仅凭此重罚她也说不过去。而更重要的是,徐妙锦不过一介女流,如真要重罚她,那徐家三兄弟肯定逃不掉管教不严的连带之责。凭着对徐妙锦的了解,建文相信她的莽撞是率性而为,应不至于出自徐家兄弟授意,而三兄弟此时的战战兢兢也更加印证了这一点。既如此,若此时罚徐家兄弟,他们表面虽是俯首认罚,但暗中会不会有意见就难说了。徐家乃大明第一名门,其势力不管在朝堂还是军中都可谓是盘根错节,而正在进行的削藩以及即将推行的改制都与徐家有着极大的关系。若仅因徐妙锦之胡闹就让徐家三兄弟心生怨恨,那可就大大不值得了。毕竟,自己年纪轻轻甫登大位,行的又是更易国本的大事业,朝局稳定可是第一位的,犯不着为点小事就把徐家兄弟生生逼出怨气来。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对徐妙锦,建文打心眼儿里也实在有些下不了手。

“魏国公!”思虑一番,建文做出决定,“你带四妹回府严加管教,从今日起,无旨不得出府!”

“啊!”徐家兄弟齐声轻呼,脑中不约而同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这处罚也实在太轻了!本来,按徐妙锦今日的举动,三兄弟均以为建文会狠狠处罚她,而他们这几个当哥哥的也难逃池鱼之殃,但不料最后却仅仅是个“妙锦不得出府”,这让三人大感意外。徐家三兄弟中,徐增寿脑子最灵光,他稍一琢磨便明白了这道圣旨中蕴含的意思:在皇上眼里,徐妙锦此番闯祸实与平日里的斗嘴嬉闹无异,而所谓的“责罚”,仍不过是他与徐妙锦间的私人“恩怨”罢了,与整个朝政无干!磕头谢恩之时,徐增寿心中还暗暗想:皇上对四妹到底是与众不同!若换我等,做今日这等行径,恐早就被罢官降罪了!

徐家三兄弟喜出望外,徐妙锦却是大大不依。她天生就是个好动性子,一日不出门溜达,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此番建文之言,竟是要将她软禁在家中,这还不把她活活憋死?她一跺脚,立时就要争辩,建文又道:“若你等管教无方,则由朕做主,立寻夫婿,择日出嫁!往后自有夫家教训!”

建文“出嫁”二字方一出口,徐妙锦立马就想到了李增枝!去年建文首提将她嫁给李增枝,就把她当场吓得哭了鼻子。看今日这架势,自己惹恼这位皇帝哥哥之程度远超上回,要再争个你长我短,没准儿他一怒之下就真“乾纲独断”,把自己终身拍板定了!想到李增枝那贼眉鼠眼之样,徐妙锦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她可不敢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赌!

终于,徐妙锦软了下来。她呆立半晌,最后恨恨地瞪了建文一眼,气嘟嘟便甩手而去。徐家三兄弟暗自好笑,也忙告退。

进得家门,徐家兄弟在客厅坐下。徐妙锦将身上裘衣脱下,刚要回自己房中,徐辉祖严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给我回来!”

这喝声要是出自徐膺绪或徐增寿,徐妙锦理都不理便扬长而去,但对于不苟言笑的大哥,徐妙锦却不敢太过放肆。愣了半晌,她终调转身子,扭扭捏捏地折回坐了,只是眼珠子却直瞄着窗外天空,摆明了满腹不愿的样子。

“你这个丫头啊……”徐辉祖指着她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可知今日惹了多大的祸?擅闯宫禁,乱敲登闻鼓,还妄议朝政,哪条罪名不够杀你头的?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杀什么头?炆哥哥不也未追究么?大哥紧张什么?”徐妙锦瞄了一眼大哥,没好气地答道。

徐膺绪在一旁忧心忡忡道:“妹子不可这样想!我徐家与藩王关联颇深,这‘削藩’二字,绝非我等可说出口!今日皇上虽未重罚,但或对我徐家猜疑亦未可知!尤其是你少不更事,又是女娃,皇上是否会疑心你我兄弟有意教唆,妄图阻挠削藩?若真如此,徐家危矣!”

“二哥杞人忧天了吧?小妹是什么人,皇上还不知道?”徐增寿将椅旁桌上的茶杯端起,小抿一口,眼瞅着徐妙锦笑道,“咱们这位徐四小姐,生来就是自以为是的性子,她若不想做的事,别说我们,就是皇上他亲自相逼,恐也难以如愿。再说了,谁都知道小妹心中不藏事,就这种人我等敢去唆使?”

“话是这般说不错,可不知皇上是否也这么想?他若想岔了,那我徐家可就大祸临头了!”徐膺绪仍是思虑重重。

“皇上没有想岔!”徐增寿放下茶杯,举止从容地道,“皇上若认为是我等唆使,那今日之事必不可能轻易了结!仅不许小妹出府,这与其说是处罚,倒不如说是捉弄更为贴切!至于嫁夫云云,就更是玩笑嬉语了!由此可知,皇上仍如往常一样,视小妹如自家妹妹。而皇上之所以能依然如故,则必是因其内心亦不认为四妹蓄意挑拨朝政!既如此,我徐家何祸之有?”

听徐增寿分析完毕,徐辉祖和徐膺绪均松了口气。然与徐膺绪仅仅感到庆幸不同,徐辉祖心中还多了一份百感交集。他一直是赞同削藩的,还屡次进言为削藩出谋划策。但因为徐家与藩王的特殊关系,他始终得不到建文的真心信任,其建言多也是泥牛入海;反而,齐泰、黄子澄暗中还对他颇有猜忌,这让他时常感到憋屈。今日,因徐妙锦的放肆举动,他甚至不得不反倒过来,揣测建文是否疑自己亲近诸王,反对削藩,这使一向尽忠王室的徐辉祖更觉伤心。郁闷之下,他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无名火,遂对徐妙锦斩钉截铁道:“先前倒也罢了,此番陛下既有旨意,可再也由不得你耍性子!从今日起,你不得出府一步!若有违反,我必执行家法!”

见徐辉祖下了死令,徐妙锦又气又急,却无计可施,到最后也只是起身将椅子狠狠一推,气鼓鼓地往自己书房走去。

“小妹还在生气?”刚进书房坐下,一声笑语从后飘至,徐妙锦不看也知,说话之人是四哥。

徐增寿在她旁边坐下,温颜笑道:“你也莫生这老大股气。今日之祸你闯得太大,只受禁足之罚已是万幸。大哥之举,说到底也是为你好!”

徐妙锦斜眼道:“我没气大哥,我是气你!”

“气我?”徐增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又哪惹你了?”

“我是嫌你丢人!”徐妙锦一脸鄙夷状道,“今日在殿上我替二姐和二姐夫说话,你怎么在旁边一声不吭?二哥一向胆小,大哥也和几位姐夫合不来,他们不帮二姐夫也就罢了,可你以往都和几位姐夫亲亲热热的,怎也和他们二人一样?亏我平日还以为你也是侠肝义胆,真到姐姐、姐夫受难,你就只知道想着自己!”

徐妙锦语如机锋,徐增寿听罢,脸上顿显尴尬之色,好半天方辩解道:“我哪有只顾自己?只是你一见皇上便提削藩,这可是大大地犯了忌讳!我哪还能多费口舌?”

这番也有道理,徐妙锦遂不再继续出言责难。不过顿了一顿,她又问道:“那你说,皇上可真想削藩?”

“你怎么还提这个?”徐增寿吓了一大跳,忙阻止道,“你刚才没听二哥说么?我家与藩王关系太深,此事虚实难测,你切勿再提才好!”

“我才不愿提呢!削藩不削藩的,我也不懂。我只是觉得二姐可怜!以前在家时,二姐最爱带我出去玩了,现在却被囚了起来!”徐妙锦说着说着,神色一黯动了感情,眼中顿时泛起了泪光。

徐增寿也是一阵黯然。不过他不愿在徐妙锦面前再提藩王之事,因此只是摇头不语,一副无可奈何之态。

“咿呀!”忽然,徐妙锦一声尖叫,抓起徐增寿胳膊道,“若炆哥哥真要削什么藩,那大姐岂不是也坐到火炉上了?大姐夫在藩王中年纪最长,他会不会也被炆哥哥抓起来?”

徐增寿默然不语。对建文的心思,他自是洞若观火。朱棣乃诸王之首,又久领大军,威望素著,这次建文削藩,无论从哪方面看,朱棣这个燕王都属必削之列。只是对不通世事的徐妙锦,这话却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四哥,侬说啊?大姐和大姐夫是不是也会跟二姐他们一样?”徐妙锦不知徐增寿内心忧虑,仍拽着他的袖子焦急地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