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朱棣装疯瞒朝廷 张信骑墙观局势(第4页)
谢贵抹了把汗道:“王爷这病也太怪了,大热天的居然冷得直打哆嗦!”
朱高炽垂泪道:“城里有名的医士都来瞧过了,均束手无策。自从那日陛下的斥责诏书到了王府,父王便成了这样。听府里韩医正说这可能是因受惊吓过度,以致丧了心智!”
“不想王爷竟病至此!”张昺来之前尚对朱棣病情半信半疑,此时见他这个样子,倒还真有些相信了,“世子可是要侍奉王爷?为何一直守在殿外?”
朱高炽尴尬一笑道:“我也想进殿侍候,可这身子实在是耐不住热,只得在此待着,看里头有事儿再进去。”
张昺一瞅朱高炽这白白胖胖的身子,自知多此一问,遂也干笑一声,又寒暄两句,方与谢贵告辞而去。
方才进府时是马和亲自领路。如今出来时马和早已不在,便换了另一个小内官。走到承运门外耳房时,葛诚等一众王府长史司的文臣正好迎面出来。
王府文臣多是朝廷选派而来,张昺在朝中多年,这其间便有几个认识的。众人见了他,忙纷纷过来行礼。张昺与众人寒暄一阵,却发现葛诚一人游离于外,目光直视自己,他不由心中一震。
葛诚的身份张昺是知道的,此人名为燕府长史,实为朝廷密探。此时他如此反常,明显是有话要和自己说。张昺心念一动,因自己暂时脱不开身,便寻个机会向谢贵使了个眼色。
谢贵是武将,又一直在京外做官,与众人并不熟悉,因此刚才一直坐下旁边石凳上歇息。他见张昺跟自己作色,先是一愣,随即有顺着他目光往葛诚方向一看,顿时心领神会。他随即起身,踱到葛诚身边道:“葛长史一向可好?”
葛诚笑嘻嘻地大声道:“劳烦谢将军挂心,谢将军客气了!”
其他人见他二人一阵没油没盐地瞎侃,以为他们也就是简单的套交情,也无人注意。葛诚寻了个当口,忽然低声疾速说道:“燕王无病!”
其实葛诚对燕王发疯一直都心存怀疑。当日中官宣读建文斥责圣旨时葛诚也在场,朱棣当场晕倒,葛诚不由吃了一惊。他当长史也有好几年了,对朱棣还是比较了解的。在葛诚看来,这位燕王心机深重,性格坚毅沉稳,实是枭雄之姿。这样的人会被一道圣旨给唬倒,他打死也不信。谁知紧接着又传出个更离奇的消息:燕王居然迷了心智!葛诚得了消息,立马进府请安,却被朱高煦一把拦住。葛诚据理力争,好不容易方见了朱棣一面。其后再要求见,却全被各种理由挡了回来。葛诚回去后百般思索,又联系到燕府近段时间种种离奇动静,他心中终于有了个基本认识:尽管不能完全断定,但是朱棣之病,十有八九是伪装而成。想透了这一层,葛诚不但没有丝毫高兴,心中却生出更大恐惧:值此风声鹤唳之时,朱棣行如此极端之举,甚至不惜将自己声名毁得一干二净,他究竟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想来想去,葛诚觉得只有一个可能:燕王有极隐秘的事瞒着朝廷。而这存心欺骗背后……念及于此,他不寒而栗。
葛诚从没想过追随燕王造反。毕竟他本身就是朝廷派来的,身份决定了他不可能被朱棣引为腹心,这段时间燕藩的各种密议,他也都没参与。就凭这个,葛诚就没理由追随朱棣。
可不追随的话又不行。朝廷制度,亲王犯事,王府官需连坐受罚。葛诚是王府文官之首,燕王要是真举兵,就算他侥幸逃回南京,也难逃株连之罪。
当然,也不是没脱罪的可能。张昺到北平后,多次对他暗加笼络,甚至透露只要葛诚愿意效忠朝廷,将来齐泰便能上奏免他罪责。
齐泰作保,这根救命稻草葛诚当然得抓住。不过葛诚也清楚,想要齐泰兑现承诺,自己必须有价值。也就是说,必须在朝廷削燕一事上立下功劳。
葛诚一介文官,又不可能接触军事,所以也只能在紧盯燕藩动向方面派上用场。现在燕王装疯拖延时间,而朝廷却不知其详情,真是他立功之时。
只是,这时候的葛诚已经没有办法通知张昺他们了。自打朱棣发疯后,葛诚便再也出不了燕王府,他走到哪,四周也总有人跟着。葛诚忠于朝廷,急于揭穿朱棣的阴谋,让朝廷将其削位夺爵。但他也知道,只要告密之事泄露出去,朱棣会怎么样尚且不说,自己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葛诚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因此他一直隐忍不发,只在暗中寻找机会。如今碰到张昺、谢贵,葛诚便寻此良机,暗中将消息透了出来。
谢贵闻言浑身一震。他正目一瞧,葛诚仍是笑嘻嘻之态,似乎刚才的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似的。谢贵心中一紧,脸上忙露出笑容大声道:“葛长史谦谦君子,末将钦慕已久。改日有空,我当略置薄酒,请长史到府中一叙。”
从燕王府出来,张昺随谢贵回到北平都司衙门,都指挥佥事张信已在门口接着,三人一起来到衙门后院的书房商议。
谢贵一进书房,便马上将葛诚的话说了,张昺听了沉吟半晌道:“此事关系重大。燕山护卫蓄谋造反,陛下已经下旨斥责燕王。依我看来,燕王必是知朝廷不日即将削燕,故施此伎俩以拖延时间,密谋造反!”
张信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他皱眉道:“大人之言固然有理,但以我所见,燕王若真要反,那早便反了。如今他军权全无,护卫亲军中的精锐也被宋总兵调去开平。现北平镇守军共有七卫,外加城外屯田军,兵力将近五万;反观燕山三护卫,不过万余而已。此时燕王装病,会不会仅是想借此避祸,以逃脱朝廷责难?”
张昺不悦道:“你这话却没道理。燕山护卫意欲谋反,现已是证据确凿,朝廷也已有处理。若燕王无反意,他手下护卫亲军又岂敢行此悖逆之事?如今朝廷削燕之意已明,我三人乃天子亲选,负责北平削藩之事,此时自当将燕王之伪直陈朝廷,请陛下下旨削除燕藩!”
张昺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作为朝廷削燕干将,他也知道建文迫燕藩谋反的意图。为此,他与谢贵二人挖空心思,好不容易逮着了个燕山护卫蓄谋造反的证据,并大张旗鼓地抖搂出来。原以为见事情败露,燕王不反也得反。哪知燕王先上了道自辩奏疏,说护卫谋反乃下属所为,他本人毫不知情,继而便发起疯来!得知燕王是装疯后,张昺在恨燕王狡诈的同时,也对迫其谋反失去了信心。此时他已决意,直接上书朝廷,请建文明旨削燕!
建文迫燕谋反一事,张信自始至终都不知情,此时见张昺这么坚决,他也不敢再争,便低头不言。
谢贵见气氛有些尴尬,遂笑道:“此事自当由皇上圣裁。只是北平与京师相隔千里,朝廷决断亦需时日。其间我等尚须布置妥当。否则削燕诏书一下,燕王若真反了,我们岂不是措手不及?”
张昺点头道:“谢都司说得是。城中七卫已在我手,现可再将城外屯田军调入城内。一旦朝廷削燕诏下,我等便调大军包围王府和护卫军营,到时候燕王即便有通天本领,也是无能为力!”
张信犹豫一下,嗫嚅道:“大人计议甚妥。不过如今宋忠屯开平,马宣屯蓟州,耿璿屯山海关。大人何不付手书与三将,唤他三人同来,则北平之局更是万无一失!”
张昺一笑道:“你的想法的确妥当,不过他三人都是朝廷所派,没有皇上敕旨或兵部行文,我与谢都司也不好直接相招。何况朝廷若真决议削燕,必会令他们赶赴北平,此事就不劳我们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