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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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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墙根处妙锦听声 燕王府小妹传信(第4页)

燕王起兵靖难已有一月。这一个月来,朱棣在用兵方面尚算成功,短短时间内便破了南军之围,并将北平、永平二府收入囊中,使军势粗具气象。但在招揽旧部和争取盟藩的道路上,燕王却受到了不小的挫折。

首先是旧部并非尽数归附。在靖难之初,北平府周边诸卫纷纷响应,使燕军兵力迅速扩充到了五万。但到七月底时,随着燕军开始休整,旧部的归附举动也逐渐少了起来。其余各省的旧部就不说了,他们早被各都司衙门管得死死的,纵有反心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招抚旧部还称得上是有成有败,而所谓的盟藩则整个就是镜花水月。在靖难之前,朱棣也曾与联络诸位塞王,希望他们能共襄大业。塞王们大都对朝廷削藩愤恨不已,对燕王的拉拢,他们也是频送秋波,暗通款曲。但真到燕王举事之时,局面就彻底颠倒过来了。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都是二代藩王,威望不足、根基不稳,根本无力举事;辽王朱植是个异类,他从一开始就坚决效忠朝廷,几日前已受建文之命弃藩归京,将护卫亲军留给了镇守山海关的江阴侯吴高;代、宁二王倒是既有实力也有反意,可在靖难前就先被朝廷囚了,徒唤奈何;谷王朱橞最不是个东西,这家伙一开始说得好好的,可燕军都打到宣府城下了,他不但不响应,还来了弃城而逃。至于更远些的兰州肃王、宁夏庆王,虽消息还未传回,但他们距北平甚远,手下又没几个兵,想来也不可能举事。虽说朱棣打一开始就没对这些弟侄寄予太高期望,但真到确定造反的只有自己一家时,他心中仍颇为沉重。

“举步维艰啊!”朱棣喟然一叹。朝廷的北伐大军就要到了,三十万,光这个数字就足以让自己头晕目眩。如何御敌,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个明确的方略。强弱悬殊,若无万全策略,其结果可想而知!尽管表面上朱棣仍是沉稳持重,但内心早已焦虑不已。

“王爷!”一声呼唤,黄俨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王爷,徐四小姐来了!”

“谁?”朱棣一时没反应过来。

“魏国公家的四小姐,娘娘的亲妹子!”黄俨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不可能!”朱棣大惊,当即断然否定,“她怎可能来北平?你看花了眼吧?”

“绝没有看错!”黄俨有些急了。前几个月朱棣进京,他也随行侍候,在中山王府见过徐妙锦,“绝对是徐四小姐无疑!奴才若有认错,甘愿把眼珠子挖出来!她还说,有急事要告诉王爷!”

见黄俨说得笃定,朱棣这才有些信了,忙问道:“她人在哪?”

“奴才安排她在体仁门门房里暂歇!”

“莫非徐府出事了?”朱棣心中猛然一惊,当即二话不说,起身便向外走。方走到殿门口,他的步伐又停滞下来。想了一想,朱棣吩咐道,“你去将她悄悄带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黄俨答应一声,又问道,“王妃那边,可要派人知会?”

“待本王见了再说!”思忖一番,朱棣又道。

黄俨不再多言,一溜烟儿去了。朱棣愣怔半晌,方匆匆往后苑走去。

“大姐夫!”朱棣刚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略带哭腔的叫声,随即徐妙锦出现在了眼前。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真当徐妙锦出现在面前时,朱棣仍不免吃了一惊。再仔细打量,眼下的徐妙锦与当日在金陵城中时几乎变了个人: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遍布污渍的深蓝色圆领粗布袄,腰束一条几乎已成乌黑的皂色布带,满头的青丝用一块二尺见方的包巾裹起,下身的浅灰色布裙亦是污浊不堪。这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千金?这分明是一个刚从田中劳作完回来的农妇!若非那一双仍乌溜溜打转的灵动眸子,朱棣几乎已认不出这个妹子!

“妹子,你怎么来了?”确认是徐妙锦无疑后,朱棣忙将她拉至桌前坐下,倒了杯凉茶给她,方紧张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呜……”徐妙锦痛哭失声。这三千多里走下来,她可谓吃尽了苦头。她从小就未出过远门,一个人独闯江湖更是头一次,这一路走的是艰辛无比。一开始,她沿着运河驰马北行,沿途倒也平安。但到了河南地界,她上路前仓促凑的那点子盘缠便不够用了,接下来只得风餐露宿,可把这位千金小姐折腾得苦不堪言。而这还不算完,更要命的是,为了抢在朝廷大军前抵达北平,她不能有丝毫耽搁,每日都得骑马赶路。虽说自幼习武,对骑马也算在行,但像这种连日骑行,仍让她倍感煎熬。好在北上官道尚算平坦,而她也心志甚坚,终于在经过二十多日的跋山涉水后赶到北平。此刻,她终于进了燕王府,见到了大姐夫,一时间,欣喜、委屈等各种感觉便都一股脑儿冒了出来,百感交集之下,徐妙锦再也忍耐不住,终于放声大哭。

朱棣立时便六神无主。无奈之下,他只得强捺心中疑惑,先竭力安抚再说。过了好一阵,徐妙锦方勉强止住了哭,抹了眼泪,望着朱棣道:“我是来给大姐夫报信的。”接着,她将从增寿处偷听的话原原本本转述出来,末了方恨恨道,“亏你当年和四哥那么好!现如今你被朝廷陷害,他却只顾着自己,一丝忙也不帮!我实在看不过去,就过来给你送信了!”

徐妙锦叙说时,朱棣神色几变,待她说完,他却陷入一阵沉默,过了好久方挤出一丝笑容道:“妹子,你这次帮了姐夫大忙!这些内情足以决定我燕藩成败!姐夫在这里多谢你了!”说着,朱棣庄重起身,对徐妙锦便是一揖!

“咿呀!”见朱棣如此,徐妙锦惊得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姐夫这是做什么?我哪当得起侬这般大礼?”

“自是当得起!”朱棣郑重道,“南军详情,皆是我多方搜集而不可得的绝密!今你将它详尽告我,于我而言不下于平添五万精兵!妹子这番情谊,我必永记于心!”

听得“情谊”二字,徐妙锦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喜悦,过了好一阵方稍显扭捏地道:“我这都是从四哥那偷听来的。至于这些什么内情,大都不过是他自己的见闻和一家之言,也不知准确与否!”

“定无虚假!”朱棣笃定说道。

“咦!”徐妙锦有些奇怪道,“侬怎就这么肯定?”

朱棣一愣,随即笑着解释道:“你四哥是后府掌印,地位重要,朝廷军机自难逃过他的法眼。且他又善于交际,在五府中是一等一的好人缘儿,要探听消息更是小菜一碟!这样一个人物,其言又岂会是空穴来风?”

“这倒是!”徐妙锦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对四哥的才能,她还是十分认可的。不过,她不免又生出怒气,当即不屑地一哼道,“知道再多内情又如何?还不是只敢闷在心里,最多也就跟二哥叨咕叨咕。他当年随侬出塞,跟侬关系那么好,如今却为了自家富贵,坐视侬遭难而不救!这么个哥哥,有天大本事也是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