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布城防左支右绌 战北平步步惊心(第4页)
亲弟弟要立功,李景隆自然是尽力成全,并想方设法为他提供便利,在兵力配置上大加关照。李景隆给了他足足四万人马进攻丽正门,占直接攻城兵力的近三成!而且,四万人清一色的是精锐的京卫!这样显而易见的偏袒,其他将领看在眼里,自然少不了有怨言,只不过不敢明言罢了。李增枝得了便宜,也想凭着这支精兵一举破城。可几天打下来,丽正门没拿下,却折了好几千人!面前这样的惨重伤亡,他心中窝火不已。为了挽回面子,李增枝下定决心今日一战必须破城!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顾虑,就是万一被别的将军抢先破城,那打北平的首功也就只有拱手让人了。正是有了这个念想,此时攻势方受小挫,他便生了暴躁之心。
李增枝的命令短期内起到了效果。南军弓手得令,纷纷在百步外放箭,箭雨远远袭来,到城头时已没多少力道,对披甲的军士难以造成损伤,但那些没有披甲的北平青壮却是挡不住的。很快,一些青壮中箭倒地。朱高炽见状,忙叫道:“无甲垛卒挂上悬帘!安上悬户!”
青壮们得令,忙将准备好的毡毯、被褥用水浸湿,然后将毡、被两端用绳子系在各垛口处事先安置好的一个木架上;而另一些将士则把浸湿的毡、被覆到一块木板或门板上,然后将其撑到垛口处,仅留一丝缝隙。这种悬帘和悬户既可抵挡敌军射来的箭矢,又不至于挡住守城军士的视线。
而那些披甲的军士则仍拿起弓弩和砖石,对准攀越羊马墙的南军士卒奋力攻击。不过披甲军士有限,随着越壕的人越来越多,羊马墙也陆续被翻越。终于,已有大批军士进入羊马墙内。而在远处,南军的火炮也重新开火,阻止台上守军攻击聚集在城墙根死角下准备攀城的兵士。
在一片喊叫声中,云梯、飞梯、钩梯等攀城器械也运到了墙角下。南军将士蜂拥而上,架起梯子开始搭城。
梯子刚搭上城头的垛口,忽然上空传来一阵竹竿崩裂的声音。将士们下意识地仰头一望,只见一堆东西猛地砸了下来。
“啊!”
“哎呀!我的眼睛……”
一片哀号声响起,一群南军将士发疯似的满地乱滚,先前尚在架梯一个半大小伙先是疾声厉号,最后竟伸出两只手指,直直往自己眼眶中戳去。众人满脸惊恐地退后,只见他满脸污血,手上竟捏着两颗血肉模糊的眼珠!
“浮篱!城头有浮篱,架梯的当心!”墙下的南军大声惊呼。
原来在昨天晚上,顾成让高炽带人忙活了一夜,在北平城墙上的各垛口处都设置了浮篱。这种浮篱,便是将一块块的竹篱捆于向城垛外伸出的两根竹竿上,再在上面压上砖石和石灰。南军的梯子要想搭城,就必须先搭在浮篱上,竹篱和竹竿哪能承受这些云梯和飞梯的重量?故当然是一搭即垮,到时候上面的砖石和石灰便纷纷塌下,城下搭梯的军士便倒了霉!
“烧得好!”
“烧你个狗娘养的!”
见城下南军哭爹叫娘,城头燕军却大声笑骂。
与将士们不同,朱高炽的脸色却有些发白。这位燕世子一向敦儒修文,虽说因形势所逼不得不上战场,这几日也颇经历了一些厮杀,但像今日这般凶残还是头一回见。
“世子,生死皆是命数。战场之上,切勿为此不忍!”顾成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朱高炽一怔,随即投去感激的目光,他现在对顾成佩服的是五体投地。袭取大宁前,朱棣郑重其事地委托顾成与道衍协助朱高炽镇守北平。起先,朱高炽对此还不以为然:一个败军之将,值得父王如此信任么?他又怎能与道衍师父相提并论呢?可当北平防御战开始后,朱高炽立马见识到了顾成的本领。这位老将军久经沙场,对军事非常精熟。几日来,李景隆以二十万之众连番围攻,就愣打不下三万杂牌军把守的北平,这与顾成谋划得当有莫大的关系。就拿刚才那浮篱来说,前几日仗打下来,因着敌方炮火猛烈,墙上原先设好的浮篱折损大半,而南军多是在攀城前就已退兵,朱高炽便觉得浮篱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也懒得再行修补,可顾成却坚持要一夜修好,当时自己还觉得是多此一举,没想到今天就碰到南军越壕搭城,顿时发挥了作用。最难得的是,顾成还懂分寸,知进退。他每次军议,只提建议,绝不插手具体事宜。战场上也只站在朱高炽身旁出谋划策,统兵应战都是由北平诸将去办。这样一来,众人对他也无话可说,并连带对朱棣坚持重用顾成的远见也佩服不已。
“南军又上来啦!”王景弘一声大喊,朱高炽忙从悬眼望去,只见经过一番慌乱,墙角下的南军将士已逐渐恢复秩序,并开始重新组织攀城。浮篱毕竟只能用一次,现在城垛前已无工事,想阻挡南军,只有守军亲自上阵了。
一架飞梯搭起,南军将士举着盾牌,沿阶梯依次攀城。城头军士搬来一杆撞杆,众人齐声发喊,猛推向前,把飞梯推了出去,梯上军士连声惊呼,随飞梯直落于地,粉身碎骨。但南军众多,很快又有三十余架登城梯架起。与此同时,又是一阵箭雨飞来,将城头守军压制住,城下军士则抓住时机赶紧登城。
眼见攀城南军越来越多,滚木、礌石也渐不敷使用,朱高炽脸上有些发白。若让南军登上城墙,那以守军实力,是无论如何也肉搏不过的。心念一动,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此时心中所想万一城破,他便拔剑自刎,宁死也不能受李氏兄弟羞辱。
朱高炽心乱如麻,顾成可没那么多工夫。此时形势危急,也容不得他先建议,再由这位世子发号施令了。眼见一名南军的手已够上跺墙,顾成拔刀上前,一刀将其手指斩断。
“快,投粪炮罐!”顾成刀一横,大声下达了命令。城头军士听令,忙将放在墙角的陶罐举起,对准附近梯上的军士狠狠砸去。
“嘣,嘣……”接连的撞击声响起,粪炮罐准确地命中了攀城的士卒。这种陶罐里装满了熬的半干不稀的人粪、石灰、皂角粉和砒霜,人一沾上,皮肤立刻开始溃烂。没多久,墙外边传来痛苦的叫声。粪炮罐的好处便是方便使用,准头也强。而且只要砸中爬在前面的人,罐子一碎,那跟随在其下头的攀附兵士或多或少也会沾染些秽物,一个罐子能伤一群敌人。经过守军的这番猛掷,各梯上的南军大半都被打中跌落,城头的压力暂时得到缓解。
“把石灰和糠秕都撒下去,快!”顾成继续大喝。
守军们两人一组,将一个个鼓鼓的布袋搬到垛墙上用刀划开,然后倒翻着把四角一提,整袋的石灰和糠秕飞落而下。城墙根下挤满了准备攀城的南军将士,见状四散欲躲,但一时又挤不开,只得赶紧把眼闭上,以免被灼伤眼睛。顾成跑到一盆烧得滚烫的沸水旁,拿起两块湿布垫住手,端起便冲到垛墙处往外一泼,其他兵士见状亦纷纷效仿,顿时墙下又传出大片的哭爹喊娘声。
“把梯子都给老子烧了!”做完这一切,顾成冷冷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燕军将士将沸油浇到尚搭在墙上的各式登城梯上,再将其点燃。伴随着熊熊烈焰,三十余架登城梯化为灰烬。紧接着,趁着城下南军混乱的当口,燕军连发火箭,将南军刚刚搭起来的几座瞭望楼也给烧了个尽。
城外,李增枝望着滚滚升起的浓烟,气得七窍生烟。北平城墙高达三丈有余,一般的登城梯根本够不着。朱高炽为坚守北平,赶在南军杀至之前将城外民居树木一焚而尽。这座瞭望楼和三十几架登城梯是他专门命人将旧器械拆了建的,不想如今却灰飞烟灭!没了这些登城梯,至少三五天内是无法再攻北平了。
“给老子开炮,狠狠地打!”气愤之下,李增枝厉声尖叫。
“将军,打不得了。今天炮打得太多,炮筒都已滚烫了!”旗官看着李增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