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济南城朱棣中计 金銮殿舌战群儒(第3页)
八月十六日,怀着深深的遗憾,朱棣率领燕军班师。燕军一走,济南全城欢声雷动。铁铉与盛庸马上开始反攻,德州守将陈旭连夜出逃,德州旋被南军收复。同时,真定城内的平安、吴杰也趁机出兵,北平境内诸多州县又复归朝廷所有。此次退兵后,燕军所据仍不过北平、保定、永平三府,地盘较白沟河大战之前并未扩大多少。
燕军返回北平城的同时,李景隆也灰溜溜地回到了京师。
就在一年前,李景隆慷慨誓师,率大军北上平燕。出兵之日,建文为李景隆举行了隆重的出征仪式。为示器重,建文帝除赐通天犀带与象征天子威仪的黄钺外,还御笔亲书“体尔祖祢忠孝不忘”八字。当时,李景隆气宇轩昂、豪情万丈,一副要“踏平匈奴、封狼居胥”之势。而让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仅仅一年过去,当再回到京师时,他竟会是这副惶惶如丧家之犬般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排山倒海般的滔天责难!而这一切,都让李景隆感到不寒而栗。
李景隆并未像其他渡江进京的官员一般,从西面的三江门进城。就在昨晚,已先期逃回京师的李增枝派人渡江来告,言国子监与应天府学的一干士子已相互约好,今日一大早便堵在三江门外,欲将他这位一手葬送朝廷数十万大军的草包大帅撕成碎片!
得知消息,李景隆吓得魂不附体。他赶紧乔装打扮,于今日清晨从城南的通济门溜进城内,成功逃回了戒备森严的岐阳王府中。
回府后的李景隆依然惊魂未定,就在他进府后不久,建文的亲信内官江保便过来传旨,命他明日必须上朝,不得推延!
送走江保,李景隆恍恍惚惚地回到书房,顿时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太师椅上。什么征虏大将军!什么世袭曹国公!这曾经令世人炫目的权势与荣耀都已彻底离他远去!如今的他犹如一片飘落的残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明天的早朝,很可能就是他的死期!李景隆感到极端的悲凉与绝望。
“哥哥,我回来了!”就在李景隆战栗的当口,李增枝风风火火地跑进屋来。与已成惊弓之鸟的哥哥相比,这位同样是大败而归的李家二爷倒没那么多忧色。禹城大败时,李增枝与李景隆在乱军中失散,慌乱中不得不向南逃亡。就是这一逃,反而救了他的命!其时南军全线崩溃,大小将官纷纷弃阵而逃,就在这大家夺命狂奔的当口,李增枝却在东昌府辖下的荏平县止住了脚。在这里,他重新立起平燕参将的大旗,收编溃亡逃兵,几日下来又聚齐了上万人马。此时燕军正铆足了劲围攻济南,对相隔不到百里的李增枝置之不理。李增枝遂带着这支残兵一路南下,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了金陵。
当李增枝回到金陵时,胡观等一干子败将已先期逃回。照理说,遭此大败,逃亡将领自不可能有好下场。可此次逃将实在太多,朝廷纵然震怒,却也是法不责众。何况李增枝还收容了一支残兵回来,这与那些孤身逃亡回京的将军们相比,反倒是颇有“功绩”了。因着这些缘故,李增枝虽仍难逃罢官噩运,但也没受更多处罚,只领了个“待罪听勘”的处分。
再见到李增枝,李景隆心中如倒了五味瓶般百感交集。他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这个弟弟可以说是难辞其咎!正是接二连三地信了李增枝的花言巧语,才有他在北平城下铩羽而归;有他在白沟河倒纛兵溃;有他上燕王大当,放弃德州坚城后在野战中的中伏崩溃!如今自己命悬一线,这个罪魁祸首反而已逃脱了责难,念及于此,李景隆恨不得一刀将他劈成两段!
可李景隆终究无法下手,这不仅是因为李增枝是他的亲弟弟,更重要的是,眼下这个弟弟是他活命的唯一指望!自己脱难后,李增枝在勋戚宗室间来回奔波,四处找路子托人情,为的就是保全他的性命。这些,李景隆在渡江前均已知晓。就在方才回府后,夫人便告诉他,说二弟一大早便匆匆出门,去宁国大长公主府上求情,希望让老驸马梅殷出面,保他一条性命。
“增枝,怎么样了?梅驸马可愿为我说话?”见李增枝拿着个茶壶对着嘴猛灌,李景隆心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本来,他还想着大事临头有静气,可见李增枝只顾喝茶却半天不吭声,他便再也“静”不下去了,忙不迭地出言相询。
李增枝终于将茶壶中的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脸色一黯道:“梅驸马答应下午进宫,在皇上面前作保!”
“啊!”李景隆惊喜一叫。梅殷虽也是勋戚,却是朱元璋临终前唯一的托孤之臣,在皇上心中极有分量。他若愿出面具保,自己活命的希望顿时大增。
可李景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弟弟脸上怎么并无喜色?他心中“咯噔”一下,顿又慌乱起来。
果然,李增枝苦笑一声道:“哥哥,梅驸马虽愿作保,但据他说,朝中文官皆欲置哥哥于死地!皇上本就深恨哥哥坏了大事,要是文官再不依不饶,他也无把握说服皇上!”
“皇上也要杀我?”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李景隆浑身顿时颤抖起来。
“难说!”李增枝摇头一叹道,“弟弟这段日子天天往几位大长公主府里跑,请她们到太后那去求情。靠着父亲在世时攒下的情面,她们都有意帮这个忙,也说动了太后!据她们说,太后跟皇上提了此事,请他放哥哥一马……”
“皇上可有答应?”李景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一开始不大愿意,只是后来抹不开太后还有各位大长公主的情面,态度便有所松动!”
“苍天保佑!”听到这里,李景隆已是一脸激动。
“哥哥,我还没说完呢!”见李景隆一脸兴奋,李增枝苦笑一声,嗫嚅道,“皇上虽有意开恩,但文官们却不依不饶,尤其是那些主张平燕的大臣,更是言哥哥‘丧师辱国’‘万死难宥其过’,非要皇上杀你不可。皇上的性子你也知道,一向耳根子软,又对那帮子文官言听计从。经这帮奸人一撺掇,顿又犹豫起来。故梅驸马跟我说……哥哥这条命保全与否,其实还在两可之间!”
李景隆的心顿又堕入冰窟窿里。他了解这位皇帝,虽然太后、大长公主都是血肉至亲,但后宫不得干政,她们的话其实作用有限;梅殷倒是勋戚大臣,但涉及国事时,建文却更加依赖文官们的意见。就拿自己来说,本和梅殷差不多,也是远支皇亲外加高爵勋臣,与建文关系也不错,但当初自己欲出征北平,却还是要通过黄子澄的举荐方能如愿以偿。想到这里,李景隆的心忽然一跳——黄子澄呢?他与我关系莫逆,又是皇上最信赖的文臣,若他能帮我说话,我活命的希望岂不大增?为此,他一把抓住李增枝的手问道:“你没去找子澄先生吗?他的话皇上最听得进去,有他作保,其他文官又能奈我何?”
“哥哥,别提这位黄子澄了!”李增枝却只是一哼。
“子澄先生怎么了?”李景隆先是一愕,继而略一丝思忖,略带犹疑道,“莫非他恨我兵败,不愿相助?”
“若仅是不帮忙倒也罢了!”李增枝恨恨道,“哥哥可知他得知兵败之信后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李景隆愈发惊疑。
“此人竟作诗讥讽哥哥,并散布于朝堂市井间,让人广为传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