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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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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龙江密议善后事 军中倚马登极诏(第5页)

“先生无须太过悲伤,本王此番进京,不过是效法周公辅成王罢了。”朱棣温言抚慰。

听朱棣说法,方孝孺突然止声。他以仇视的目光瞪向朱棣,恨恨道:“周公辅成王?说得好听?成王如今何在?”

“陛下已经在奉天殿自焚了!”朱棣一窘,干巴巴地一笑,又喟然一叹摇头无奈道,“陛下何必如此?其实不知为叔之心啊!”

朱棣这番做作,方孝孺看在眼里愈发觉得恶心。他冷笑一声,继续问道:“既然你自诩周公,那成王死了,为何不立其子?今二皇子文圭尚在,当立其为帝!”

你也太不识好歹了吧!如今大势已定,还逞这口舌之快又有什么意思?方孝孺连番逼问让朱棣无言以答,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火,对方孝孺的厌恶又增加几分。不过为了那道登极诏书,为了招揽建文旧臣,他仍耐住性子道:“国赖长君,这个道理先生岂能不知?”

“国赖长君?”方孝孺斜眼瞟着朱棣不依不饶道,“那好,如今吴王、衡王、徐王俱在,他们都是孝康皇帝之子。既然要立长君,那就请你把他们招来立了吧!”

方孝孺此话一出,朱棣立时火冒三丈。很明显,这个夫子就是铁了心和他抬杠,硬要将他这层虚假的面纱给揭开!若说一开始朱棣还有心招揽,此时他已经彻底明白:这方孝孺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已打定主意为建文尽忠了!

在无言以对的同时,朱棣顿时生了杀心。论本意,朱棣并不欣赏方孝孺,在他看来,方孝孺主张的恢复井田、恢复周代礼制等举措,纯粹是异想天开,完全不是脚踏实地的治国之道。因此,他早就认定这位名满天下的理学大儒,其实不过是个迂腐先生罢了。之所以还要招揽,不过就是借其名头,一来给自己皇位贴金,二来收拢天下人心,其作用也就仅限于此而已。可此番他不识好歹,当着一干翰林文臣的面将他的面目揭穿,这让朱棣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作为战无不胜的燕王,作为即将登基的大明天子,他岂能忍受一个腐儒的污蔑?

不过朱棣还是忍了下来,顾及方孝孺在士林中的名头,他实在不想因此而坏了自己名声。思虑再三,他决定再给方孝孺一个机会,尽量平和道:“此乃本王家事,先生是外臣,便无须过问了吧!”

“家事?”方孝孺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天子无家事!这个道理你不懂?既然你说是家事,那你当什么皇帝?速速滚回北平去!”

“混账!”朱棣厉声痛骂,他终于愤怒了。自打进城以来,他还没受到过这般侮辱。尤其是自己就要登基,就要成为大明天子了!在这种时候,这个方孝孺还敢如此辱骂自己!他胸中有一股怒火正在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就把方孝孺剁成两截!

杀方孝孺是肯定的。如果这种人都不杀,那天下还不知有多少张嘴会在背后诅咒自己,堂堂大明天子岂能容这般宵小肆虐?若真饶了他,那自己还怎么当这个皇帝?还怎么治理这个天下?他朱棣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必须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反抗未来的大明天子是什么下场!

杀是要杀,但今天可千万不能杀。明日自己就要登基,今天晚上再sharen抄家,传出去是什么名声?尽管朱棣现在就想把方孝孺砍了,但为了明日的登极仪式,他不能不先强忍下这口气。

“把他扔出去严加看管!”思虑再三,朱棣做出了决定,“待齐泰、黄子澄等首奸落网后,再将他们一起处斩!”

方孝孺帐内咆哮时,燕藩众人早已不耐,此时见朱棣下令,尹庆与亦失哈立刻走上前来按住方孝孺的胳膊便要往外拽。方孝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将他二人推开,冷冷看了朱棣一眼,旋一甩袖子傲然出门。

“沽名钓誉之徒!”望着方孝孺逐渐消失的背影,朱棣怒意未平地狠狠痛骂。过了好一阵,他才略略将心情平复,转而对着一直在帐中侍候的几个翰林阴森森地道,“你等是不是也与这腐儒一般,认为本王登基乃图谋篡位?认为朱允炆才是你等之主?”

帐内一片寂静。方才那一幕,几个翰林瞧在眼里,早已吓得战战兢兢。方孝孺是翰林院掌印,也是这些小词臣们的顶头上司。此刻燕王愤怒到了极点,天晓得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殃及池鱼,把他们也归入方党?

“殿下!”就在众人尽皆缄口之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忽然从翰林队伍中响起,“方氏之言,并非臣等心迹。微臣以为,或子或孙,俱乃太祖后裔;或叔或侄,都是大明之君!”

“哦?”朱棣眼中一亮,这句话太对他的心意了!话中蕴含之意,正是他想让所有人明白的道理。只要大家忠于朱家,忠于大明,这就够了。因为,从明天开始,他便是大明的天子!忠于大明,忠于朱家,便是忠于他朱棣!

“方才的话是谁说的?”朱棣抬头问道。能言简意赅地讲出这番道理之人,毫无疑问是个人才。而且是个明事理、识时务,对自己大有帮助的人才!

“回殿下,是臣!”一个三十四五岁、脸色白净的绿袍官员站了出来。

“你是哪个?”朱棣并不认识眼前的官员。

“臣翰林院待诏解缙!”与其他官员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惶恐不同,这个中年官员一脸镇定,回答的语气也毫无畏缩之感。

“解缙?”朱棣略一思索,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道,“本王想起来了,你二十岁便高中进士,是个大才子啊!先帝在时,你曾上过万言书,直陈时弊,并献上《太平十策》,里间尽是定国安邦之道。本王还记得,父皇与你说过‘朕与你义则君臣、恩犹父子’的话,是不是?”

解缙没想到,长年在北方戍边的燕王竟对自己的事如此了解。一时之间,他不免有些激动。不过很快,解缙又恢复了平和的神色道:“臣身为大明之臣,自当为国家尽心。”

“你是个忠臣!”朱棣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记得你上万言书时,正值太祖整治胡惟庸奸党。当时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无一人敢直言时弊,唯独你敢直言!就冲这份胆气,本王就十分佩服!”

解缙心头一热。当年直言之事,他一直引以为傲。只是时过境迁,别人早就将这番壮举忘了。不想这位燕王竟记得如此清楚,而且还加以褒奖!一时间,他对朱棣的好感大增。

朱棣仍在回忆解缙的往事:“本王记得你上书后,先帝颇为赞赏,只是觉得你年少气盛,故让你父领回,说你乃大器晚成之人,待回家读书十年,再起复大用。”说到这里,朱棣看了看解缙身上的公服,略为奇怪,“如今十年早就过去了,你怎么还是此等末职?”

解缙神色一黯,朱棣的话让他感慨万千。他二十岁便高中进士,登第不久,他又受太祖赏识,并以父子相比,这更是少有的恩宠。当时京中文武,皆以为此人必将大获重用。虽然后来太祖嫌他轻狂,命他回家读书,但也许下了“十年大用”的诺言。解缙回家后,秉承太祖之命刻苦治学,只待十年之后重回朝堂一展宏图。不料过了八年,京师传来噩耗,太祖龙驭上宾!得知消息,解缙痛心疾首。一方面,他感激朱元璋赏识,为他的去世而伤心;而另一方面,解缙也为自己的前程忧心不已。“十年大用”之语是朱元璋说的,可现在他不在了。建文会不会认这句话?他会不会像先帝一样赏识自己?这些解缙都拿不准。为了前途,解缙几经考量,终于借哭陵之名进京打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