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龙江密议善后事 军中倚马登极诏(第6页)
解缙神色一黯,朱棣的话让他感慨万千。他二十岁便高中进士,登第不久,他又受太祖赏识,并以父子相比,这更是少有的恩宠。当时京中文武,皆以为此人必将大获重用。虽然后来太祖嫌他轻狂,命他回家读书,但也许下了“十年大用”的诺言。解缙回家后,秉承太祖之命刻苦治学,只待十年之后重回朝堂一展宏图。不料过了八年,京师传来噩耗,太祖龙驭上宾!得知消息,解缙痛心疾首。一方面,他感激朱元璋赏识,为他的去世而伤心;而另一方面,解缙也为自己的前程忧心不已。“十年大用”之语是朱元璋说的,可现在他不在了。建文会不会认这句话?他会不会像先帝一样赏识自己?这些解缙都拿不准。为了前途,解缙几经考量,终于借哭陵之名进京打探消息。
谁知刚到京师,事情便发生了变化。解缙才高八斗,本就是个名士性子,且他又年少登第,受皇帝赞赏,而这一春风得意更让他平时颇为狂放,也就引起了许多同僚的不满。太祖在时倒也罢了,建文继位后,一些看不惯解缙的人便站了出来弹劾,说他母亲去世不去安葬,便跑进京师要官;又说他不顾父亲年已九十便上路进京,违反人伦之理。参劾的奏折送到建文那,这位年轻天子又是极重孝道的,当即便下旨将解缙贬为河州卫小吏。
解缙兴冲冲而来,谁知竟遭此大劫,犹如五雷轰顶。无奈之下,他只得另寻门路,找到了昔日赏识自己的董伦。董伦此时已是礼部右侍郎,较受建文信任,他便在皇帝面前大赞解缙之才。建文也是文人,且耳根子软,见董伦极力荐举,便免了对解缙的处罚,但也只给了他一个翰林院待诏的职务。
待诏是九品小官。在朱元璋口中,解缙是留给子孙用的经世大才。而如今太祖驾崩,建文却只给了解缙一个九品芝麻官,这让他如何忍得?无奈形势比人强,解缙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抗旨不遵,只得到翰林院坐班,这一坐便是四年。
听完解缙的叙述,朱棣心中便起了计较:这解缙名闻京城,又是父皇看中的,论才华,自是无可挑剔。说到品德,解缙弃父母于不顾,一心进京要官,倒也确实有亏。不过朱棣在用人方面向来豁达,正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人人皆有仕宦之心,解缙不过是心急了些,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用人之道,不过是取其长而弃其短罢了,哪有什么十全十美之人?
而除了人才难得,还有一个原因也让朱棣对解缙颇有兴趣。他刚刚对方孝孺下了狠手,要是能把解缙擢升起来,对激励士人倒是大有用处。方孝孺名闻天下,杀他,肯定会让许多读书人愤恨。自己即将登基,将来治国还需读书人辅助,不可让他们对自己太过不满。解缙名声也不小,以其之才完全有能力取代方孝孺。自己如能重用他,会在很大程度上抵消处死方孝孺带来的恶劣影响,让天下士人对自己重拾信心。不仅是解缙,还有这些归降的文臣都要遴选重用,以确保天下文风不丧,确保大明人才济济!
计议已定,朱棣一笑道:“本王看你才学不错,允炆号称文治,却又弃你不用,反而去用方孝孺这等腐儒,实在可笑至极。既然你是父皇生前看重的人才,这登极诏书便由你来拟吧!”
解缙平日也起草过一些不重要的诏旨,像登极诏书这样的重要诏旨应由翰林院掌印学士来拟,此刻方孝孺已被打入死牢,但比他职位高的如胡俨、胡靖等人都在,让他越过这些上司来起草登极诏书,这无疑是大大的恩宠!解缙眼见朱棣满怀期许地望着自己,一时间不由心神激荡,他似乎已看到了新任天子的信任与器重,看到了自己即将展开的锦绣前程!万分激动之余,解缙当即全身伏地,干净利落地磕了三个响头,大声答道:“臣领旨!”
笔墨随即奉上,解缙思索一番,旋即笔走龙蛇。待其放下笔,朱棣随即拿过,只见宣纸上洋洋洒洒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我皇考太祖高皇帝,龙飞淮甸,汛扫区宇,东抵虞渊,西踰昆仑,南跨南交,北际瀚海。仁风义声,震荡六合,曶爽阍昧,咸际光明。三十年间,九有宁谧;晏驾之日,万方嗟悼。煌煌功业,恢于汤武,德泽广布,至仁弥流。
少主以幼冲之姿,嗣守大业,秉心不顺,崇信奸回,改更成宪,戕害诸王,放黜师保,委任宦竖,淫佚无度,天变于上而不畏,地震于下而不惧,灾延承天而文其过,蝗飞蔽天而不脩德,祸机四发,将及于朕。
朕为高皇帝嫡子,祖有明训“内有奸恶,王得兴兵讨之”,朕尊奉条章,举兵以清君侧之恶,盖出于不得已也。使朕兵不举,天下亦将有声罪而攻之者,少主曾不反躬自责,肆行旅拒。朕荷天地祖宗之灵,战胜攻克,捣之于坝上,歼之于白河沟,破之于沧州,溃之于藁城,鏖之于夹河,轥之于灵璧,六战而已不国。朕于是驻师畿甸,索其奸回,庶几周公辅成王之谊,而乃不究朕怀,阖宫自焚,自绝于宗社,天地所不庇,鬼神所不容。事不可止,乃整师入京,秋毫无犯……
诸王大臣谓朕太祖之嫡,顺天应人,天位不可以久虚,神器不可以无主,上章劝进,朕拒之再三而不获,乃俯狥与情,于六月十七日即皇帝位。告于中外,咸使闻知。
“好!”朱棣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解缙的确是心思玲珑,他极言建文失德无道、倒行逆施的同时,又巧妙精辟地把燕王问鼎这种篡位行为描绘成继承太祖法统,顺天应人的正当之举,这很对他的胃口。待再检视一遍,他将诏书递还解缙道,“就是它了,你退下后再仔细誊抄一遍!”
“是!”对于自己的文采,解缙有着十二分的自信。但得到新任天子的亲口赞赏,仍让他暗喜不已。
解决完登极诏书的事,朱棣心情也好了很多,他一脸微笑地对下面的翰林词臣们道:“还有一事,需你等斟酌。本王登基后,该用何年号为宜?”
新皇登基,改元自是必然之举。方才解缙得到夸赞,众人心里已羡慕得直痒痒。此时又获得一个在燕王面前露脸的机会,大伙儿又岂能轻易放过。一时间,词臣们搜肠刮肚,一心想要取个好年号,以取得燕王的欢心。
一番议论,事情总算有了结果。翰林词臣之中,胡靖职位最高,于是他出班奏道:“禀殿下,臣等商议,认为可用‘永清’二字。王爷登基为帝,大明必然蒸蒸日上。‘永清’者,便是海晏河清,永享太平之意。”
“永清,永清……”朱棣喃喃念了几句,随即笑着摆手道,“不妥!不妥!永享太平倒是要得,可这海晏河清,则稍显空泛,还是取个实在的意思为好。本王称帝,非为一己私欲,实为我大明能够做到‘斯民小康’,百姓永享康乐。既如此,本王倒觉得可用‘永乐’二字!”
朱棣说完,胡靖等人倒是没说什么,解缙却突然咋咋呼呼张口道:“不可!”
一语既出,众人皆是一惊。按朱棣的解释,“永乐”二字也很吉祥,并无不妥之意。何况这还是燕王亲自定的,解缙一上来就斩钉截铁说“不可”,这让燕王的面子往哪摆?纵然你解缙已得宠,可此举也未免太冒失了吧。
朱棣也是一愣,不过他倒没不高兴,而是奇怪地问道:“为何不行?”
解缙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得也太突兀了,不过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尴尬一笑后,他小心解释道:“回殿下,这‘永乐’二字,十六国时前凉的张重华曾用过;宋时方腊造反,也用过这个年号。张重华凉州土酋,方腊一介草寇,此二人之年号,殿下再用恐有不妥!”
朱棣恍然大悟,不料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里头竟还有这么大的名堂。而更让他没料到的是,这解缙对经史竟如此熟悉,这种犄角旮旯里的东西他也能信手拈来!想到这里,朱棣对解缙的喜爱又加深了一层。
不过思虑再三,朱棣还是决定用“永乐”这个年号,他哈哈一笑道:“区区张重华和方腊,又岂知斯民小康?又岂能永享太平?本王乃天下之主,又岂在乎这等小人之号?还是用‘永乐’二字吧!本王要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永享康乐’,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是!”这一次解缙可不敢再顶了,忙和众词臣一起恭恭敬敬地附和。
待解缙等人退下,已是六月十七日的凌晨。尽管夜已深,但朱棣仍毫无睡意。天明他便要登基为帝了,经过了千难万险,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从此,他便要号令天下,便要抚御四方!想到这里,朱棣便激动得不可自持。一定要做一个威震八方,一个创立千秋功业,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相媲美的千古一帝!直到未时将过,他才暂时将诸多杂念抛下,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朱棣从睡梦中醒来。洗漱完毕,他便对身旁侍候的马和与黄俨道:“把本王的衮冕服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