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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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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现良机安南光复 忤圣意解缙离京(第5页)

黄淮满腹狐疑,实在摸不准纪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无心再跟他敷衍,遂干笑一声,做个手势请纪纲重新落座,然后自己也坐了拱手道:“恕我冒昧,不知缇帅今日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黄先生是个爽快人!在下此番前来,确是有事。”纪纲打了个哈哈,突然眼珠一转笑道,“不过眼下已是晚饭时辰。我在此坐了许久,腹中也饿了,黄先生不会连顿晚饭都不管吧?”

“缇帅造访,鄙舍蓬荜生辉,岂有不留饭的道理!”见纪纲这么说,黄淮只得尴尬一笑,便要招呼下人备饭。

“不劳先生费心!”纪纲一摆手阻止了黄淮张罗,“在下来之前已在醉仙楼定了一席酒菜,眼下应已备好。在下派人取来,咱们边吃边聊!”说完,也不待黄淮推辞,便将手往后一扬。站在他身后的两个缇骑当即一躬身,飞也似的向外头跑去。

黄淮见状,只得咽下口唾沫,又无可奈何地与纪纲做嘴皮子周旋。其间,黄淮几次出言试探,欲问出纪纲此番来访的用意。但纪纲滑得跟泥鳅一般,尽挑些不着边的山野逸闻跟黄淮瞎扯,弄得他心中愈发忐忑。小半炷香工夫过去后,两个缇骑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每人手中都提着两个大食盒。纪纲见状,遂哈哈一笑,指着花厅中央的八仙桌道:“把酒菜都摆到那上头,本帅要与先生小酌一番。”

“是!”二人答应一声,随即走上前开始摆席。黄淮顺眼一瞧,不由微微一愣——这纪纲好大的排场!

只见这菜中打头的一道便是醉仙楼的头号招牌——什锦海味杂烩。此菜是将炙蛤、鲜虾、燕菜、鲨翅等上品海鲜烩到一起,用精厨烹制,味道极其鲜美!仅此一道菜,花费便不下二十贯!紧接着又是桃花鲊,这是用二月里湖广所产鲊鱼腌制,口感亦是极佳。再接着就是一盘冰鸭,此鸭做法是先一日将鸭煮熟,过一天凝成膏再食用,入口清凉润滑,嫩爽无比——以上都是御宴才有的珍肴!而其他的菜式也是不凡,什么嘉定鸡、金坛鹅、滇南鸡鬃菜、福建西施舌等等,都是一等一的特产,仅运到南京就耗费不菲。连酒都是产自湖广宜城县的极品“竹叶春”!黄淮自家虽不富裕,但好歹在内阁当值有年,各类宫廷筵席也参加了不少,这么多珍馐美味聚于一席,他却是从未见过。

见两个缇骑忙活得热火朝天,黄淮遂对纪纲冷冷一笑道:“缇帅可真是破费了,这一桌酒席下来,怕是最少也要搭你三个月俸禄进去吧!”

“三个月?半年都不够!”纪纲对黄淮话中隐含的讥讽之意犹若未觉,只潇洒地一挥手道,“今日有事与先生相商,不表点诚意怎么能行?我们且先上席,席间再细说不迟!”

一听有事相商,黄淮心中顿时一咯噔,也无心思再嘲讽纪纲。这时酒席已摆好,纪纲一挥手,两名缇骑便出了花厅,临走时还将大门带上,自个儿昂首挺胸守在外头。

“黄先生,入席吧!”纪纲嘿嘿一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黄淮心中苦笑,却也只能遵其所请,一声不吭地坐到桌旁。纪纲哈哈一笑,紧挨着黄淮坐下。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可有纪纲坐在身旁,黄淮无论如何也勾不起丝毫食欲。待胡乱吃了几口,黄淮终于忍将不住,将筷子往桌上一撂道:“缇帅,今日你来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黄先生儒雅之士,怎这般焦急!”纪纲悠然一笑,又夹了一口西施舌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碎咽了,方轻轻放下筷子道,“也罢,其实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个锦绣前程要送给先生!”

“你?送我前程?”黄淮满脸疑惑地望着纪纲,不明白此言何意。

“若在下所记不差,先生是洪武三十五年八月入的内阁吧?”纪纲脑袋微微上仰,似在回忆悠悠往事,“当初皇上创立内阁,头一个被简拔入阁的便是您,并授翰林编修之职,比解缙还早了十来天。”

“确是如此。”黄淮随口应和,心中却愈发疑惑。

“如此说来,其实先生才是我大明内阁的第一人!解缙不过是后来居上,抢了您的位置!”

“你这是什么意思!”黄淮蓦然警觉,神情也立刻严肃起来。

“在下之意,以先生才学见识,不在解缙之下,又是头一个入值内阁!但这几年下来,内阁之首却是他解缙。先生位居人下,难道就不觉得憋屈么?”

“缇帅这是要离间我和大绅么?”黄淮一声冷哼。

“不是离间!”纪纲把玩着手中酒杯,不慌不忙道,“先生论年纪,论资历,论品性,无不高于解缙,才学见识亦不逊色。如此人物,却被他解缙压制多年,在下为先生觉得不值!”

“不劳缇帅费心了。”黄淮再也听不下去,当即拂袖而起道,“我与大绅同僚多年,互为知己,岂会因这区区功名而生嫌隙?缇帅想以此从中挑拨,也未免将我看小了!”

“当真?”纪纲瞄了他一眼,忽然扑哧一笑道,“未见得吧!先生忘了在下之身份了么?身为锦衣卫掌印,在下专为天子缉访天下不法情事,若一点眼力心术都没有,焉能做到今天?先生与解缙到底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在此掩耳盗铃?”

“你……”黄淮脸色涨得通红,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纪纲虽然咄咄逼人,却是一语中的,直接戳穿了他内心的那点隐私。

黄淮对解缙确实一直存有心结。黄淮比解缙大两岁,但中进士却比解缙晚了整整九年。永乐登基之初,他与解缙同获圣宠,一时不分伯仲。不过很快,才高八斗、行止潇洒又生性诙谐幽默的解缙便脱颖而出,成为永乐最喜爱的文臣,并占据了内阁首座和翰林院掌印的宝座。黄淮也是才华横溢,眼见解缙一飞冲天,他心中自然有些不好受。

当然,若仅是如此,黄淮倒也不会过不去,毕竟解缙的才具摆在那儿。但解缙那恃才傲物又好戏虐人的性子却着实让黄淮无法忍受。内阁七学士皆是当世才俊,遇事但有分歧,自然免不了争论。而每当此时,解缙便会挺身而出,高谈阔论,引经据典,为自己的言论张目。解缙学识非凡,口才更是一流,但有论战,那是谁也辩不过他。而其余六学士中,胡俨老成,金幼孜、杨士奇气度沉稳,故都不会强争;胡广和解缙是儿女亲家,自然也就迁就他。杨荣倒是爱争上两句,不过他和解缙一样,都是生性洒脱之人,就算被解缙说倒,也只“嘿嘿”一笑拱手认输,从不往心里去。可黄淮不一样,他素来争强好胜,尤其对解缙又有着一份不服气,总想把他辩倒,以显自己本事。故每有争论,黄淮与解缙总免不了杠上。可解缙是何等人?他既为文宗,岂会被黄淮难倒?往往争到最后,就只见解缙妙语连珠、侃侃而谈,黄淮却理屈词穷、哑口无言。而到这时,解缙又会犯那爱捉弄人的毛病,对黄淮的学识好一番奚落,让其羞愧得无地自容。这倒也罢了,偏偏解缙还口无遮拦,凡有同僚或士林聚会,总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甚至在永乐那里都不忌口。久而久之,不仅外间对二人评价差距愈大,就是黄淮自己在解缙面前也越来越觉得憋气,但又找不到机会发泄。久郁成疾之下,最终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不过心结归心结,此刻当着纪纲的面儿黄淮也不想多说什么,只冷冷一拱手道:“这是我与大绅之间的事,与缇帅无关!”

“可眼下有一个大好机会,能让黄先生顶替解缙,成为无可争议的内阁乃至天下士林之首!如此良机,难道先生就不动心?”纪纲将酒杯往桌上一扣,继而将解缙眼下的处境跟黄淮分析一遍,末了道,“解缙眼下已立于危崖边缘,只要再轻轻一推,便就堕入万丈深渊!先生在内阁多年,对解缙的诸般秘事想也知道不少。若能取其中一二有用者告知在下,在下再善加利用,必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解缙眼下的处境,黄淮也心中有数。他也曾幻想解缙触怒永乐而被罢黜,自己便可取而代之,同时也可大出一口气。只不过他也明白,解缙最多不过是与皇上政见不合,就算一时失势,但只要他能绕过这个弯儿来,重夺内阁之首实在是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