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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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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议北巡汉藩密谋 固储位太子应变(第4页)

朱高炽稍一沉吟便道:“父皇在北京就藩多年,如能故地重游也是一大快事。而且二弟所列理由也都说得过去,以我所料,父皇八成会赞同北巡!”

“不错!”杨士奇点点头道,“汉王持理甚正,又迎合了陛下心意,故北巡一事虽未最终定议,但其已势在必行。既然如此,那我等也无须反对,来日廷议时也点头附和便是!”

蹇义面带忧虑地道:“万一汉王包藏祸心怎么办?臣就不信汉王此举完全出自公心,更不信他会白白送给太子爷这么一份大礼!”

“臣亦不信!”杨士奇眉头紧锁,“可至少眼下还看不出汉王图谋!甚至从表面上看,对东宫还有好处。如今形势,敌在暗我在明,唯有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蹇义当然没什么办法。思虑再三,他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咕哝道:“就怕瞧出门道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听蹇义这么说,杨士奇也是满脸无奈,遂将目光投向朱高炽。朱高炽也是一脸苦相,只得道:“眼下也唯有如此了!”说着,他又对杨荣颇怀期许地道,“勉仁,如今父皇身边,就数你最受信任。接下来你还得多留个心眼,万一瞧出二弟有什么动静,一定要及时来告。”

“殿下放心。”杨荣赶紧郑重应答。一旁的黄淮听着朱高炽之言,心中顿时酸溜溜的,但最终也只是暗中一叹,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汉王倡议,永乐暗许,东宫也不反对,廷议时北巡一事的通过也就顺理成章了。其后几个月里,朝廷上下就天子北巡一事开始筹备:礼部制定北巡相关礼制,并布告各省;兵部会同五府甄选护驾亲军;户部则筹措粮饷,以供北巡期间种种开销;北京行部亦接连行文朝廷有司,询问接驾事宜……

不过虽然天子北巡事关重大,但毕竟不比征战赈灾,加之永乐亦不想铺张,故筹备起来事情虽芜杂,但并不棘手,用度也不至于太过惊人。何况朝廷定下的北巡日期是永乐七年初,其间有一年多的时间,这样各衙门处理起来就更加游刃有余,并未因此耽搁了日常政务。

转眼间就到了永乐六年的初夏,随着北巡日期的日益逼近,朝廷越发忙碌起来。这一日早朝,礼部议奏北巡合行事宜。朝会结束,永乐又移驾武英殿召见胡广、金幼孜、杨士奇、黄淮、蹇义、夏元吉、金忠、赵羾,以及刚刚接替病逝的郑赐就任礼部尚书的刘观等。君臣议了一个多时辰,众臣僚才告退出来。出了殿门,其他外臣皆从午门出宫,回衙门署事。蹇义一直肩负皇帝与太子之间沟通联络之职,今日所议涉及东宫,他便和胡广、金幼孜两人一起穿过左顺门,在文渊阁外拱手道别,往北走过金水河小桥,向春和殿而去。

蹇义进了春和殿,刚走到书房前,便从里面传来一阵诵读声,他遂先站在外头,伸头往里一瞧,却见皇长孙朱瞻基正侧背对着自己,站在书案前背诗——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

谋犹回遹,何日斯沮?

谋臧不从,不臧覆用。

我视谋犹,亦孔之邛。

潝潝訿訿,亦孔之哀。

谋之其臧,则具是违。

谋之不臧,则具是依。

我视谋犹,伊于胡厎。

……

去年四月开始,朱瞻基在永乐的亲自安排下正式出阁就学,师从太子少师姚广孝及翰林院待诏鲁瑄、郑礼。几个月后,仁孝皇后大行,姚广孝奉命赴北京勘察陵寝,永乐遂命几位内阁学士暂代姚广孝之职,教授《四书五经》。此刻他背的正是《诗经窑小雅》中的“小旻”一节。

蹇义知道这位皇长孙少年聪慧,深受永乐喜爱,此刻侧耳旁听,见其抑扬顿挫、一气呵成,声调中虽仍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隐隐透着一股老成稳重之气,暗想太子一向不受陛下待见,却偏偏生了这么个天资聪颖的皇孙,当真是大幸也!不过当朱瞻基背到最后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三句时,他联想到刚才在武英殿内的计议,心中不由一紧。

朱瞻基背诗时,王三儿正在房内随侍。他站的位置侧对着房门,已先看见了房门外的蹇义,不过朱高炽正在考校朱瞻基,他便没有吭声,待朱瞻基背完,他方侧身跟书案后头低声说了一句,朱高炽遂命朱瞻基站到一边,提高声调道:“宜之大人请进!”

蹇义整了整衣冠,进房向朱高炽和朱瞻基行礼,朱高炽向王三儿使了个眼色,他赶紧端了张凳子到蹇义跟前让他坐了,朱高炽方端直身子问道:“宜之大人刚从父皇那过来吧?听说早朝时议了北巡之事,可是父皇有什么话要跟我交代的?”

朱高炽虽为太子,但一直没有理政,故平常也只是三日一朝。一般政事都是右兼着詹事府官职的内阁阁臣向他禀报,凡有重大朝政且涉及东宫的,则由蹇义过来传达。虽说这种安排符合制度,但明显透着隔阂。尤其是与虽也不能上朝,但日日在父皇跟前随侍的朱高煦一比,这里间的差别就更耐人寻味了。本来朱高煦都能办到的事,朱高炽也没道理不能,但他在朝政见解上与永乐分歧太多,每每他话一出口,永乐便怫然不悦,久而久之,永乐便对他冷淡了不少,平常也懒得见他,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回殿下的话,今日早朝礼部议奏巡狩合行事宜,后经武英殿再议,已将此事大体定下,故陛下特遣臣来告知!”蹇义起身说到这里,又咳了一声继续道,“礼部所议,一为巡狩之制,一为东宫监国。此次北巡,扈从马步军共五万,凡有要事及四夷来朝与进表者皆送行在,由皇上亲决。殿下则以监国留守南京,主持朝政,凡内外军机及各藩国急务、有边警,则调军征剿,仍驰奏行在。皇城及各门守卫,皆增置官军。至于其间具体仪制,皇上命礼部再行推敲,现在尚无定论。”

闻言,朱高炽神情一松。对于北巡,他最关心的则是自己能否顺利监国。按理说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但如今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江河日下,这就不能不让他有些担心。而且,北巡乃汉王首倡,他一直怀疑二弟会不会是想趁此机会鼓动父皇命他取代自己主持朝政。虽然这种猜测看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前段日子礼部议巡狩之制时,朱高炽整天提心吊胆,生怕朱高煦突然插上一杠子。不过让他感到庆幸又颇感意外的是,朱高煦在这件事上头安分守己,完全没有跳出来拆台的意思。由于摸不清二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即便事先已得知了礼部奏议的内容,但在尘埃落定之前也绝不敢掉以轻心。直到此刻从蹇义口中确认父皇已同意由自己监国,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轻松不过片刻,一个疑惑立刻又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既然二弟不想夺这监国之位,那他倡议北巡又意欲何为?不过这里面的深意他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遂换了话题问道:“行程既已议定,那护驾及留守官员是如何安排的?”

蹇义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回道:“文官中除臣随殿下留守外,其余五部各出尚书一名护驾,通政司、大理寺、都察院以及小九卿衙门各出堂上官一人,具体是掌印还是佐贰官则待定。五府中也各出都督一名,至于随驾阁臣人选,则由陛下亲决,不在礼部议奏之内。不过,金尚书身子不大好,或许无法北上,皇上有意命兵部左侍郎方宾为替。”金忠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一直是抱病上朝,故不能受车马颠簸。

“二弟呢?他去行在还是留京?”朱高炽最关心的还是朱高煦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