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议北巡汉藩密谋 固储位太子应变(第5页)
“二弟呢?他去行在还是留京?”朱高炽最关心的还是朱高煦的去向。
蹇义稍一踌躇,应道:“汉王也北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亦被选中扈从!”圣驾虽然北上,但一应军国大事仍需由父皇决断,这在礼部议奏中写得明明白白,故六部尚书扈从自在情理中。既然是去北京,那扈从武官选用燕藩旧将也顺理成章。而此次北上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巡视塞防、检阅军卫,二弟一向跟父皇最紧,又是戎马出身,他跟着去行在就更没什么不对了。至于纪纲,他本就是鹰犬,自然会跟着父皇跑。所有的安排都合情合理,朱高炽遂笑道:“既然父皇作了安排,我遵行便是。只是我虽是太子,但毕竟从未打理政务,此番初任监国,恐还有诸多不适应之处。宜之大人既然留京,届时还请多加指点。”
“臣何德何能,岂敢指点殿下?唯尽心辅佐便是。”蹇义赶紧一揖,随即又抬头望向太子,见其一脸欢喜之色,当即嘴角嚅动一下,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露出一丝犹豫,最终咽了回去。蹇义的这个细微举动,朱高炽没有察觉,却被一直静静旁听的朱瞻基瞧在眼里。
说完正事,蹇义便告退出宫。朱高炽想着自己即将监国,可以趁此机会一展身手,心中正是兴奋不已。就在他暗自欣喜之际,朱瞻基突然出声道:“父亲,方才儿臣看蹇大人临走时面露犹疑,似乎欲言又止。”
蹇义进房后,朱高炽的注意力便转移到北巡一事上头,几乎把站在角落里的他给忘了。此刻朱瞻基出声,朱高炽先是一愣,继而回忆刚才的场景,遂自言自语道:“难道宜之还有什么不便跟我说的吗?”蹇义因时常受永乐之命到东宫传话,故是外臣中除金忠外与他联系最为密切的。在朱高炽看来,蹇义如果真有什么事,断无道理隐瞒自己。
朱高炽尚在自顾自地思考,朱瞻基又说话了:“或许是蹇大人对北巡有什么想法,但又拿不准,故没有跟父亲说。而且儿臣以前听杨荣师父说过,蹇大人一向谨慎,他又不算东宫属臣,所以比几位学士师父顾忌多些。”
闻言,朱高炽满脸惊讶地看着这个大儿子。他一直流年不利,没有太多心思照顾几个儿子。加之永乐非常宠爱朱瞻基,时常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就使他对这位嫡长子更缺乏了解。平日父子在一起,也不过是一享天伦之乐罢了,最多像今日这般考校考校诗词。在他看来,朱瞻基虽然一直有神童美誉,但也不过是比一般孩童聪明机灵些,却不料他竟能说出这种深谙人心且洞察入微的话来。一时间,朱高炽对这个大儿子刮目相看!不过,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有这等见识,他惊喜之余,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朱瞻基却不知道父亲一时间动了这么多心思,见父亲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他一时有些慌乱。不过很快他便调整过来,一脸镇定地直面父亲含义复杂的目光。
“你之言似乎有点道理。”朱高炽淡淡作了回答。其实他已信了儿子的分析,却不愿在此事上夸赞。略一思忖,他扭头对王三儿道,“去趟文渊阁,把几位学士都请来。”
“是!”王三儿应了个诺,正要迈步。
朱高炽望了一眼朱瞻基道:“且慢,先将基儿领到他母亲那,再去文渊阁不迟!”
朱瞻基听得几位师父要来,知道是与自己刚才的话有关,遂有意在此旁听,不料却被父亲打发回避,不禁有些失望。但他也不敢违命,乖乖地跟王三儿出了书房,向后殿而去。
朱瞻基刚出书房不久,还不待王三儿去请,胡广、黄淮、金幼孜和杨士奇四人便已推门进来。武英殿议事结束后,他们本就打算来春和殿与太子商议,不过因为永乐特地命蹇义转告议事内容,他们四人未得此命,故有意和蹇义岔开,先回文渊阁歇着。待估摸着蹇义差不多离开了,才一起过来。
与蹇义不同,胡广他们都兼着詹事府的官职,故与朱高炽的关系又亲密些,交谈起来也无须像外臣那般顾忌。朱高炽见他们时,也不必像接见蹇义时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将右臂放在书案上,稍稍显得随意。
四人行完礼,朱高炽下旨赐座,却先不谈北巡之事,而是把刚才朱瞻基的话转述一遍,末了脸上闪过一丝忧色道:“基儿尚是孩童,却如此世故,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胡广现在是内阁之首,听太子这么说,顿时笑道:“殿下为何有此虑?皇长孙聪慧过人,这当然是好事啊!”他一张圆脸,又生得白净,要没有颌下那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便如同一个活生生的弥勒佛。
“这不仅仅是聪慧了,一个十岁小儿便有这等心机,我总觉得过了些!”朱高炽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
“精细明察,正是帝王之资!”胡广垂首思忖一番,又轻轻地补上一句,“皇上少时也是精明过人!”
朱高炽一愣,随即心有所悟,苦笑一声道:“说得也是。不过我就怕他误入歧途,走了杨广的老路!”
“这个殿下不必担心!皇长孙本就天性纯良,只要教导时能得其法,绝不会重蹈隋炀覆辙!”
“这倒也是。不过这教导之事,也得劳你们几个费心了!”
说完这事,朱高炽又与几个阁臣闲叙几句,遂逐渐进入正题:“宜之大人欲言又止,莫非这北巡合行事宜里头,果真藏着什么不能言道的玄机?”
这也正是几位阁臣来东宫的原因!
端倪是杨士奇最先瞧出来的,其他几个阁臣便将目光对准了他。杨士奇理了理思绪谨慎道:“根据上意,此次北巡,朝中文武都被分成两拨。六部尚书中,宜之大人留京,金尚书也多半不能成行。五府都督也一分为二,随驾者大多是当年北平的旧将,纪纲和汉王也会前往,且北平那边还有丘福他们。此外,还有赵王和淇国公接驾!”
杨士奇的这番话和先前蹇义之言大致相同。不过蹇义算是奉旨传话,永乐只是命他将天子巡狩和东宫监国仪制知会东宫,他又是外臣,虽然心向太子,但也不敢多说,故只是照本宣科。而杨士奇则没这些束缚,便将具体人员安排的情况详细道出,外带还点出了朱高燧和丘福等人。不过就是这么一抽丝剥茧,其意思便就大不相同。
朱高炽也是聪明人,稍一思忖便悟出了其中深意——在朝堂上维护自己的基本上是文官,文官中又以六部尚书地位最高。而六部尚书中最受父皇器重、与自己关系也最为密切的便依次是兵部尚书金忠、户部尚书夏元吉、吏部尚书蹇义三人。如今蹇义铁定留京,金忠也很有可能不能随行,再加上被拆分的左班文臣,北巡期间,东宫在父皇身边的影响将被削弱大半。而五军都督府向来是由燕藩旧将把持,他们大都与汉王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此次北巡,虽说武官也是分为两拨,但这帮子天子嫡系已悉数纳入护驾名单之中,留守南京的人基本上都不是燕藩出身,虽都占着高位,但在父皇心中的分量终究不能与燕藩旧将相比。再算上纪纲和二弟本人以及本就在行在的丘福几个,乃至隐隐站在二弟那边的三弟。一番罗列下来,朱高炽惊骇地发现此次北巡,汉王系人马竟齐聚行在,风头远远盖过自己!
朱高炽的脸色已有些发白,他心中已经明白,虽然天子巡狩和东宫监国的仪制是由礼部议定,但具体到护驾与留守的人选则绝非礼部能决。今日早朝后的武英殿之议,便是说这官员分配之事。而从杨士奇的口风可知,虽为商议,但父皇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在此事上并未太多采纳内阁和六部的意见。
说是父皇亲定,但北巡乃二弟首倡,他又得父皇器重,这个结果中肯定掺杂了不少他的私货。事到如今,朱高炽十分确定二弟倡议北巡肯定是针对自己。尤其是现在他处心积虑将汉王系势力聚拢到行在,甚至为此不惜任由自己出任监国,那他的图谋肯定不小!
图穷匕见?一个念头在朱高炽脑海中冒了出来,让他顿时心头一震,但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虽说他和父皇在朝政上分歧严重,但自忖没有什么失德之处,此节上头他相信父皇心中也是有数。通常来说,太子只要不失德,便不用担心被罢黜,二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话又说回来,他若不是想就此摊牌,那不管图谋为何,与白送自己这个监国位置相比,也绝对是得不偿失的。思来想去,朱高炽也猜不出二弟的目的,遂犹疑地问几个阁臣道:“诸位爱卿以为二弟此举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