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时局易南北乱起 漠北败明军折戟(第3页)
夏元吉在心中默算几遍,旋拱手道:“回陛下,自恢复开中以来,行在粮草供应较往年有所下降,现城中各官仓储量应为一百二十万石,不过到八月时,陈瑄的海运粮船将抵天津,届时又会有五十余万石的江南大米运来。只是从那时起北风渐起,再想从海路运粮便只能等到明年了!不到二百万石粮,抛去今岁行在的供应开销,能腾出来供应出征的不过八十余石,加上宣府、永平、大同等地的存粮,亦不过一百万石之数。塞外不比中原,出征漠北,粮草全需从后方转运,一石粮上去,中途损耗得四五石。以此推算,一百万石粮差不多也就能供应十万大军外加五万民夫五个月之用!”
“我汉人不耐寒,隆冬之前必会班师,用不了五个月。但十万大军未免太少了,鞑子可不是南蛮!海运暂时无法,那从运河转运如何?只要不误期限,先把行在过冬的存粮支取一部分供应军需亦是无妨。”永乐皱眉道。
“这怕是不行!”夏元吉果断地摇头,“会通河过了淮河便多处淤塞,剩下这一千多里仍得走陆路。陆路运粮,损耗且不说,还需要大量人力,仅靠官府之力肯定不够,免不了又要摊派徭役。可眼下马上就要入秋,秋收季节征发百姓,这又如何使得?何况河、淮一带还有秋汛要防咧!”
夏元吉把详情这么一摆,永乐立刻就不吭声了。会通河淤塞是元朝留下来的老大难,自设立行在后,河北对江南的粮草需求猛增,永乐几次想要疏浚运河,无奈朝廷用银的地方太多,且海运也能凑合对付,因此这事就拖了下来,没想到这时竟成了用兵的一大梗阻!
“那朕问你,若以二十万大军出塞,半年为期,你要多久能筹够军粮?”想了半天,永乐又开口相问。
“二十万大军,加上为其运粮的民夫还有护粮兵士,朝廷总共需供应近三十万人的口粮。以此推算,粮食耗费当在二百五十万石。现朝廷在行在和各边镇的粮草储备有一百三十万石盈余,若接下来再省些用,到明春时可剩一百五十万石。至于另外一百万石,则需从江南增拨,可那也只得等到秋汛后了。而且冬日转运,百姓更加艰苦,朝廷免不了又要额外出银犒赏!”
“也就是说,最快也要等到明春?”永乐听完随即又问。
夏元吉正欲点头称是,忽然右班中一个声音响起:“哪需得二十万军士?十万人足够了!”
众人扭头一瞧,却是丘福发声。他走到殿中对着永乐双手一拱,瓮声瓮气道:“陛下,阿鲁台族中控弦之士顶多不过四五万,纵然骑射娴熟,但俺北京的将士也不是孬种!十万大军出塞,还怕打不过他?”
“不错!”丘福话音刚落,一直没吭声的朱高煦也出班奏道,“行在卫所,大都是曾随父皇靖难的百战精锐!淇国公、同安侯他们更是靖难名将!有此等精兵良将,何惧鞑子嚣张?儿臣愿荐淇国公为帅,同安侯、靖远侯等副之,率十万精兵一举荡平漠北!”毕竟是出巡,朝会没有在京时那么多规矩,朱高煦虽是藩王,也可以每日上朝。
丘福请命,朱高煦举荐,殿内的气氛一下激昂起来。其实他俩慷慨请战,固然有其武人心性之因,但其实里面也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于丘福而言,他本就是靖难第一功臣,自张玉、朱能死后,他更是无可替代的天下第一名将。不过因张辅在安南战场大放异彩,他这个第一名将的地位已受到质疑。张辅短短两月便全歼安南主力、攻破安南国都,一年内又擒得黎氏父子、尽灭其国。如此显赫战功,自然为天下瞩目。反观丘福,虽镇守边防重地,却多年来未和鞑子打过一仗。虽说这是朝廷政策缘故,但他也因此武功不显。对此,丘福一直憋着口气,尤其是前几日交趾奏报送抵行在,文中言张辅甫一入交,便在慈廉、广威二州打了一场大胜仗,这下丘福就更坐不住了,自然要急着出塞立功,保住自己的威名。
丘福要争名,朱高煦却想夺利。抵达北京后,他便开始积极推动易储。
不得不说,史复当初的谋算是成功的。行在朝廷中,汉王系臣僚占了绝对优势,他们想方设法地旁敲侧击,极言汉王之好,意图说服永乐行废立之事。永乐本就对太子深怀不满,再经这帮人整日整月地鼓噪,也多少心有所动。而南京那边,朱高炽虽已尽力韬光养晦,其毕竟在治国理念上与永乐相差甚远,一朝执掌权柄,纵然大事上不敢有丝毫忤逆,但涉及普通政务仍免不了有违圣意,而这统统都被朱高煦当作把柄,添油加醋地吹进永乐耳朵里。几个月下来,永乐对朱高炽的失望是与日俱增,甚至在万寿圣节次日还一度怒气冲冲地下旨严斥太子处置朝臣不当,把朱高炽惊出一身冷汗。
尽管收获颇丰,朱高煦仍无法称心如意。每当永乐流露出废立之意时,朱瞻基总会适时冒出来讨巧卖乖。永乐对这个皇长孙十分宠爱,并认定他颇具帝王之资,如果现在把太子废了,那他将来就绝无可能承继大统。有了这么层因素在,再加上杨荣和金幼孜他们竭力斡旋,永乐总下不了废储的决心。朱高煦上蹿下跳,为的就是太子宝座,却不料被朱瞻基这个半大娃娃挡了路,直气得七窍生烟。
按照计划,永乐将于明年春天返回南京,若不能赶在御驾回銮前废掉太子,那他朱高煦就赔了夫人又折兵。有了监国的经历,太子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再想易储便是难上加难。朱高煦整日和纪纲、史复二人筹谋,却总无好法可想,直到天使被杀的消息传来。
此事一经传开,嗅觉敏锐的史复就发现机会来了。他料定永乐绝不可能忍气吞声,便有意让朱高煦谋求统兵之职,借此立下大功,再继而凭功夺取储位。
朱高煦一开始也心有所动,不过稍一试探便发现此路不通。有了靖难的经历,永乐对藩王领兵甚为敏感,朱高煦虽然得宠,但毕竟不是太子,在下定决心易储之前,永乐绝不愿他掌握兵权,以免留下隐患。
既然朱高煦不能亲自领兵,那史复便退而求其次,让他支持丘福领兵出塞。丘福本就是汉王系干将,又是靖难元勋,行在后府掌印。由他领军,不仅顺理成章,而且一旦得胜归来,他们在朝中地位也会再上层楼,届时再策动易储时,汉王这边的分量也会大大增加。退一万步说,就算仍旧易储不成,至少经此一举,汉王对大明北军的控制也更加深一层,如此也可抵消太子监国带来的影响。
丘福和朱高煦放言主战,武官们亦跃跃欲试,连朱高燧都出言附和,永乐本有些动摇的意志顿又坚定起来。北京将士大多都是当年征战天下的燕藩嫡系,论精锐在明军中是首屈一指,装备更是精良无比。故发此十万将士出征,其战力的确不下于二十万普通明军。
不过永乐仍有一个顾虑,此次出塞,总兵人选当然是淇国公丘福。他虽然武勇盖世,但用兵稍显鲁莽,如今年事已高,但这份急躁脾气却一直没有收敛。而且永乐对丘福极力请战的原因也隐约有所觉察,有张辅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后起之秀,他会不会因此倍感压力,因而急于求成?以前靖难时,朱棣亲自统军,尚可对丘福有所约束;而今命其督率三军深入漠北,若他一旦冒进,那后果就难料了。
“丘老将军!”思忖半晌,永乐抬头道,“此次出塞事关重大,老将军果愿带兵出征?”
“当然!”听永乐发问,丘福赶紧挺起胸膛,满脸坚毅地作答。
“仅发北京十万将士,百日为期,孤军深入突袭,隆冬之前必须南归,此节你可能做到?”
“可以!”丘福的语气毫不犹豫。
“那好!”永乐一拍御案,矍然而起道,“朕便应丘老将军之请,发行在将士十万由你统率,下月出塞出击!”
“遵旨!”丘福大喜,赶紧伏地领旨谢恩。
“且慢!”永乐阻止了丘福拜谢,一脸郑重道,“漠北不比中原,王师孤军深入,凡事需小心谨慎为上。老将军一向勇猛,但此次若要出征务必戒急戒躁,不可有丝毫马虎!”
“臣记得了!”丘福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
“据逃回使者所言,阿鲁台部现在漠北胪朐河游牧!你到胪朐河一带后,若搜得鞑子则战,若未觅其踪则班师,且莫求战心切,反遭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