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永乐大帝(全三册)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七章 时局易南北乱起 漠北败明军折戟(第4页)

“据逃回使者所言,阿鲁台部现在漠北胪朐河游牧!你到胪朐河一带后,若搜得鞑子则战,若未觅其踪则班师,且莫求战心切,反遭算计!”

“臣明白,陛下放心便是!”永乐接连提醒,丘福心中有些不爽,“臣在洪武朝时便两次追随陛下出塞,靖难时又打了无数场仗,这‘以戒为固、以怠为败’的道理还是懂得的,陛下尽管放宽心,臣必将本雅失里和阿鲁台擒回北京,献俘阙下!”

丘福说得斩钉截铁,永乐听了却愈发觉得不安。不过已答应以他为帅,此时再改口也来不及了。再说丘福毕竟是靖难第一名将,赫赫战功摆在那,本也无须自己多做提醒,若自己再不厌其烦地嘱咐,反倒伤了这位老将军的心。念及于此,永乐不再多言,此事就此定下。

朝廷既已定议,北京及周边各镇的卫所立即开始准备。虽然此次出塞有些仓促,但北京作为边防重镇,将士一向训练有素;器械、马匹等战备军需也都十分充足。进入七月后,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七月初二,永乐正式颁诏,命淇国公丘福为征虏大将军、总兵官,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为左、右副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王远为左、右参将,统十万大军出塞,讨伐鞑靼。

与洪武朝时动辄十数万甚至数十万大军出塞相比,这次十万人马深入漠北,无论是规模还是气势都小了许多。但若往深处看,这十万人马有近半数都是追随永乐靖难的嫡系精锐,其余亦都是极为强悍的边镇戍军。而五位大将中除号称靖难第一名将的淇国公丘福外,其余四人亦都是靖难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名将!这样一支强军,纵然人数比往次少些,但战力仍是天下之最!遣将誓师大礼上,丘福率着麾下将士气壮山河地振臂高呼,饶是永乐统兵多年,也被这种气势深深感染,而一旁的朱高煦则更是兴奋异常。这五位上将都与他关系莫逆,是他在朝中的最强助力!打败鞑靼后,丘福他们的势力必然大增,朱高煦接下来的夺储大计,又将增添一块重重的筹码!

丘福出征后的最初几日,永乐心中还稍有些忐忑。一段时间过去后,他的心境也逐渐平复下来。这期间,永乐专门遣使奔赴军中,晓谕丘福小心进军。据使者回报,丘福对此遵行不二。听此回复,永乐终于放下心来。毕竟,阿鲁台虽说势力强大,但今日的鞑靼早已不是当年横扫天下的蒙古,想要在堂堂对阵中击败十万精锐明军,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在永乐的设想中,丘福即便没有抓住阿鲁台的主力也没什么,只要他能在胪朐河流域这片漠北最为肥美的草场扫荡月余,鞑靼的夏秋游牧就会大受影响,刚刚崛起的阿鲁台部就会实力大衰,到时候即便内部不出乱子,盘踞在大漠西部的瓦剌三王也不会放过这个良机。此次出征过后,漠北的局势必然发生变化,至少在未来三五年内,鞑靼不会再有实力南侵中原,而心猿意马的朵颜三卫也会认清形势,重新对大明俯首帖耳!

放下对漠北军事的忧虑,永乐的心情就好转许多。过了几日,太子从南京报来个好消息——郑和船队二使西洋结束,现已平安返回刘家港。

此次出洋,郑和船队航行距离更远,除上次的古里、锡兰外,还造访了西洋的加异勒、柯枝等国。航行途中,郑和特地对西洋的山川水文、风土人情细加查访,为下一次向更远的忽鲁漠斯航行做了充足的准备。而且,二使西洋也使大明在海外岛夷中的声威愈壮,早在去年八月,渤泥国王麻那惹加那便在郑和船队第二次造访后受华夏感召,亲自到南京朝见。麻那惹加那是继旧港施进卿之后第二位入朝的番邦国主,而且与施进卿这位华夏后裔不同,这位国王是个土生土长的蛮夷,这样的人物也已感沐圣化,对朝廷无疑是一大鼓舞。当时永乐对麻那惹加那大加犒赏,并亲自封其为王。虽然后来麻那惹加那因水土不服,薨于南京,但渤泥之于大明的外藩地位已由此正式确立下来。此事过后,永乐对郑和愈发器重。此次郑和既已归来,那自当论功行赏,以慰有功之臣了。今日早朝,永乐君臣就对郑和的封赏事宜商讨许久,因郑和、王景弘乃内官,且都官至四品太监,已无可升封,永乐遂特下恩旨,准他二人在同族中各选一子过继为己子,承袭朝廷恩荫。至于其余有功内官将校,亦有相应封赏。最后永乐又特命郑和赶紧修葺宝船,待到十二月时再接再厉,三下西洋。

早朝过后,永乐回到奉天殿后的凉殿批阅奏本。一到案前坐下,跟随北上的司设监太监狗儿便端了杯茶奉上前来。永乐接过茶啜了一口,抬头见狗儿一副苦哈哈之相,不由一笑道:“狗儿,哭丧着脸做什么?难不成被人寻了晦气?”

“奴才天天跟着皇爷,谁敢来寻奴才的晦气?”狗儿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奴才只怪自己当初不识皇爷抬举,推了下西洋的差事,否则今日便能像三保大哥一般风风光光,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永乐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狗儿在燕藩内官中武功仅次于郑和,靖难时也屡立战功。当初选内官下西洋时,永乐本是想让狗儿和王景弘一起充任郑和的副手。无奈狗儿畏惧波涛,一听得要乘船出海,吓得脸都白了,随即东拉西扯了一大堆理由推辞。永乐见此也不为难他,让他继续留在身边侍候。谁知郑和把这个总兵正使做得风生水起,莫说王景弘,就是张谦这等以前上不得台面的小火者如今也是功绩赫赫,狗儿瞧在眼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此番郑和归来,朝廷又大加封赏,狗儿愈发觉得自己目光短浅,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这个可怨不得朕!”好不容易笑罢,永乐仍乐不可支道,“当初朕可是给了机会的,谁叫你自己不要呢?朕看你这狗奴才就是贪图安逸,天生就没发达命!”

“奴才这辈子是没光耀门楣的命了,只做好本分,侍候好皇爷就知足了!”狗儿从永乐手中将茶杯接过,跟着又一阵苦笑。

“莫非侍候朕就不能光耀门楣了?”永乐一笑,旋不再理他,处理起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来。

摆在公文堆最上头的是昨日刚刚从交趾送抵行在的一份文书。张辅率军入交后,一直在寻求机会与叛军决战。其时叛军得知张辅复来,皆惊恐异常,遂将简定帝推举为太上皇,另寻了一名唤作陈季扩的所谓陈朝王室后裔为帝,改元重光。陈季扩登基后,赶紧打发使者去见张辅,言己乃陈氏后人,按理应承袭陈朝道统,故求上奏朝廷请封。

使者赴明军营中求见,张辅得报,赶紧找来沐晟和交趾布政使黄福,三人一琢磨,这陈季扩是真是假谁也不知。即便其果真为陈朝王族,当初朝廷寻访陈氏后人时他不现身,眼下却又跳出来说自己是陈朝后裔,这又是何道理?何况如今安南已回归中国,他此时请封,无疑是要朝廷撤掉交趾布政司,这种事别说朝廷绝不可能应允,亲手光复安南的张辅、沐晟还有黄福更不会答应。而且张辅他们还有个顾虑:当初朝廷收回安南,虽然实际上是为了光复汉唐故土,但表面上却是以陈朝无后为借口的。而陈朝无后的说法,正是来源于张辅他们在奏疏中的凿凿之言!一旦承认陈季扩的身份,那张辅他们不仅有欺君之罪,朝廷痛失交趾之余把怨气撒在他们几个身上也不是不可能的。思来想去,三人一致得出结论:无论这陈季扩是不是陈氏遗族,必须认定其为假冒无疑。因此张辅当机叱斩来使,并立刻出兵平叛。叛军求和不成,无奈只得死战。时贼帅邓景异据庐渡江太平桥,阻断两岸交通;伪金吾将军阮世每率军二万于江两岸大建栅寨,并搜罗各式船只六百余艘横于江上,杀气腾腾地只待明军来攻。明军杀至,正值西北风大起,张辅趁势而动,率云阳伯陈旭等一众部将驭船顺风猛攻。叛军本就势弱,又失了天时,再加上面对的是当年短短两月就剿灭胡朝,一战威震天南的英国公张辅,叛军立时大溃,邓景异、阮世每率残兵脱逃,伪监门将军潘低以下二百官吏被俘。张辅获胜后,督军乘胜追击,同时飞骑向朝廷报捷。

张辅他们关于陈季扩的计较,文书上自然没有提及。但永乐稍一揣摩,仍多少能窥得些端倪。不过他对陈季扩的身份同样毫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交趾的归属。张辅的举措与永乐的心思不谋而合,而这一场大胜让他十分满意!

出使西洋、光复交趾,这是大明在开拓振兴国策指引下收获的丰硕成果。再加上海内的安宁富庶以及象征皇皇文治的《永乐大典》,如今的永乐已经明显感受到了强盛的气息!只要丘福再击败鞑靼,横扫漠北,那他便可确信自己统治下的大明已经达到了鼎盛,而作为永乐盛世的缔造者,自己也将功载千秋,成为万世所公认的帝王楷模!

“皇爷!”就在永乐志得意满之际,乾清宫打卯牌子马云小心推门进来,轻声禀道,“二殿下、三殿下还有兵部尚书方宾在奉天门外求见!”

“他们几个一起?难道是漠北有军情?丘福他们这么快就打败鞑子了?”永乐先是一怔,继而想了想,随即直起身子道,“唤他们来这里见驾!”

马云应声出门,不一会,朱高煦、朱高燧还有兵部尚书方宾三个便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一进门,朱高煦“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满脸泪水道:“父皇!开平急报,漠北大败,我军全军覆没!淇国公他们……被鞑子杀了!”

“什么!”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永乐的心情一下子从云端跌落谷底。看着哽咽不止的朱高煦,他先是呆若木鸡,继而一阵头晕目眩,最终双眼一黑,身子瘫倒在座榻上……

永乐七年八月十五,淇国公丘福率轻兵突进,于中途中伏被擒,后怒骂贼寇被杀,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一同遭戮。五将殁后,阿鲁台趁势追击,十万明军群龙无首,被一举聚歼,永乐遭遇登基以来最为惨重的失败!

朝廷没有隐瞒丘福兵败的事实,何况也不可能隐瞒得住。此次阵亡军士有一大半是从行在卫所征发,他们与城中居民有着各式各样的联系,或为亲戚,或为朋友,或为邻居,或为熟人。当晚,城中四处哀号之声,无数军民焚纸燃香,挂起招魂幡,北京城上空蒙着一片阴霾。

文明门内的临时府邸里,汉王朱高煦也是心如死灰。此次死难的丘福等五将都是他在朝中的最大助力,就是那阵亡的十万将士,其中也有好些是他靖难时带过的旧部,是他在军中最重要的根基。他本期望着他们在北征中立下大功,成为自己入主东宫的最重要砝码,可未曾想一仗下来,所有老本都赔了进去。从得知丘福全军覆没的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自己败了,而且败得十分彻底。从此以后,汉王府与东宫的实力对比已发生了逆转,那个曾经近在眼前,看上去触手可及的太子宝座,如今已似飘零的残叶般,无可奈何地雨打风吹去了!

朱高煦身旁,纪纲也是如丧考妣,这场出乎意料的大败同样重挫了这位锦衣缇帅。作为大明的头号酷吏,纪纲这几年下来构陷了无数良直文臣,聚敛了数不清的财宝,气焰无人能及。他之所以能横行海内,令人闻风丧胆,固然是借了皇帝之势,可也与汉王的庇护不无关系。没有汉王这棵大树为他遮风挡雨,那些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文官们早就想蜂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可是现在,大树根基大伤!虽说汉王本人一时无恙,可失去了入主东宫的希望,他也就失去了掌控未来的能力。一旦永乐驾崩,太子登基,那自汉王以下,所有曾反对东宫的势力都将遭受疯狂的打击!就算太子顾念兄弟之情,但他也绝不会放过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想到文官们仇恨的目光,纪纲已是肝胆俱裂。

与哭成烂泥的朱高煦以及失魂落魄般的纪纲不同,史复显得十分冷静。丘福的惨败也同样出乎他的意料,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史复在朱高煦身上投入了巨大的心血,要借着这位王爷实现自己的梦想,他绝不能允许汉王就此一蹶不振。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赶紧找到对策,挽救汉王行将崩溃的命运!

“够了!”沉默良久,史复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两人的哀叹。面对他们惊讶的目光,他冷笑一声道,“事到如今,哭有何用?难道王爷准备引颈就戮吗?”

朱高煦苦笑一声,双目无神地喃喃道:“大势已去,本王能奈何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