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勘运河堂官微服 察民情皇孙忧心(第2页)
李谦一笑,不动声色地塞进袖中道:“二位大人请!”说完便转身往内走去,宋、蔺二人也忙跟在他身后。
济宁州衙后院不大,但布局错落有致。据说是因为潘叔正之前的两任知州都是苏杭人士,在当初修缮后院时,亭台楼榭、池塘假山都搬了进来。不过到底是官衙,不敢太过铺张,只是借了江南庭院大致的形,要论雕饰和选料做工上仍远远不如。不过饶是如此,在山东能见到这么一座宅院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自来济宁后,宋礼和蔺芳就住在后院西首的两间厢房里,有时得闲也会出来赏梅观雪,一弄风雅。不过这时,他们却丝毫没有赏景的心思。李谦左弯右拐,带着他们来到西北角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才止步回头道:“殿下就在里头,二位请进!”
宋礼与蔺芳蹑着脚进入房内,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坐在里间炕上,二人赶紧一撩袍角跪下山呼道:“臣宋礼、蔺芳叩见殿下!”
“二位大人请起!”蔺芳倒也罢了,宋礼是正二品工部尚书,堂堂九卿重臣,朱瞻基虽是金枝玉叶,但也不敢过于托大,遂跳下炕伸手虚扶,又对外面守着的李谦大声道,“拿两个手炉进来!”
宋礼与蔺芳已经起身。他们举目一望,这才发现这间厢房的确简陋极了,除了一张炕、一套桌椅、一个书架,竟一件家具也没有。
“二位大人刚从河边过来,想来也冻坏了。我这里寒碜,除了这个炕,就连个火炉都没有,只好委屈你们用手炉凑合了!”朱瞻基说完,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宋礼笑了笑。
宋礼闻言当即眉头一皱道:“这潘叔正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拿这地方来给殿下歇息?回头臣一定狠狠参他一本!”
“都说宋大人待人严苛,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不过这与潘叔正没关系,是我自己要住的。”朱瞻基哈哈一笑道。
房门又打开,李谦拿了几个手炉进来,身后还跟着工部左侍郎金纯。宋礼两日前已收到永乐的密旨,言皇长孙与金纯一道前来协助治河,此时见到自己的这个副手自也不奇怪,倒是蔺芳又吃了一惊,赶紧又向金纯行礼。
李谦给三位臣子一人一个手炉,又将三张椅子搬到朱瞻基面前,自己才蹑脚出屋。宋礼他们重新落座,朱瞻基道:“我与金大人此来的目的想来宋大人都知道了,此次疏浚会通河,是关系到大明千秋之基的大事。我年幼识浅,便想借着这个机会多历练历练,皇祖父与父亲也都允了。只是虑着我年纪小,又碍着这劳什子的身份,明里放出来怕惹得地方官府鸡飞狗跳,所以就让我微服前来,跟在宋大人身边学习便是了!”说着,他又一指金纯道,“不过金大人倒不用隐姓埋名,他是皇祖父派过来参谋治河的。此外他老人家还想着一旦确定开工,立刻就要征调民夫,故又遣了行在后府都督佥事周长过来打前站。周长人在北京,待接了旨再赶过来,恐怕还要过个几日!”
之前接到的密旨中有不得外泄皇长孙行踪的话语,再加上此时他本人的解释,宋礼也就明白了他之所以会住这间偏僻陋室的缘故。不过与简明扼要的密旨不同,朱瞻基说得比较详细,连宋礼都不知道的周长亦将前来的事也都道了出来。待他说完,宋礼再分析一番,越发觉得心忧。
连负责调度民夫的周长都已先派了过来,宋礼明显地感觉到了皇上对疏浚会通河的重视。而且朱瞻基前来历练,还饱含着东宫的期待。现在皇帝、太子以及最有希望成为大明第四任天子的皇长孙都对疏浚运河寄予厚望,宋礼作为监督治河的工部尚书,立时觉得身上的担子有千斤重。
可现在前期勘探便遭遇梗阻,能否顺利开工还未可知。面对皇长孙期盼的目光,宋礼又羞又愧。
“不知二位大人勘察得怎么样了?方案拟定了吗?”宋礼正自为难,朱瞻基偏偏就提到了这茬。
宋礼一愣,正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蔺芳已先一欠身,苦笑道:“微臣有罪,先前把这事想得太容易了!”接着,他把这期间发现的种种问题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待他讲完,朱瞻基呆了一半晌,旋将左手摸向腰间的扇袋,掏出一把折扇轻轻地扇了起来。
这折扇又名聚头扇,原出自日本,唐宋时曾一度传到过中原,但流行不广,当时的汉人仍习惯用团扇。待到元朝,两国断绝往来,折扇在华夏大地几乎绝迹。到永乐登基后,郑和出使日本,他又将折扇作为海外方物带回。永乐常在扇纸上题字,然后再赐予臣下。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从此以后,折扇风行华夏,成为王公大臣和士林学子所喜爱的随身之物。洪武朝时,士人出行多是佩剑,而到现在,腰间的剑已多改为装着折扇的扇袋。朱瞻基也深受此风影响,平日总是扇不离身,尤其是思考事情时更喜欢轻摇折扇,就是寒冬也不例外。
不过此时的朱瞻基看似气定神闲,内心却一点也不平静。在出京前,金忠曾找到他,说待今年万寿圣节时,周、楚、辽、谷等藩王将循例进京贺寿。届时他将代表东宫请周王朱橚出面,率领诸王联名奏请皇上册立他为皇太孙。永乐的万寿圣节是两个月后,如果这段时间内疏浚运河进展顺利,对他如愿当上皇太孙无疑是大有帮助的。可没承想刚一到济宁,河工就遇到了dama烦!
无论如何,也要保证河工顺利进行。稍一思忖,朱瞻基便拿定了主意。他将折扇猛地一合,对蔺芳道:“听你所言,当下之难,一在开支,一在水源!我说的是不?”
“殿下所言正是!”
朱瞻基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主意,当即道:“开支的事包在我身上,只要不是三五百万贯的超额,我还是有办法的!”
“真的?”这下不仅蔺芳,连宋礼的眼中都冒出狂喜的目光。临行之前,皇上给他二人交过底,疏浚运河的费用最多不能超过六百万贯。可仅从眼下看,就算找到合适的引汶济漕河道,开支也会逼近八百万贯。二人对此束手无策,只想着将来上书请朝廷增拨钱饷,但又怕皇上不允,不料皇长孙却轻而易举地将它揽了过去。
“殿下,如今朝廷并不宽裕,要想多拿一两百万贯出来,怕也不易吧?”望着朱瞻基略带几分稚气的脸庞,宋礼有些担心道。他生怕这位小皇孙滥打保票,到时候朝廷一个没钱,自己空欢喜一场倒也罢了,皇长孙也因此会受到影响。
朱瞻基似乎并不担心,他潇洒地一挥手道:“这是我的事,二位就不用管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水源!蔺芳既言元代旧道不可用,那就要另寻河道,那你们准备何时去寻?这事可拖不得,要尽快进行!”
“臣打算过两日便去东平瞧瞧。那里原先有一条沙河旧道,后被淤塞,若能打通,可作为运河水源之补充!至于蔺芳,则准备微服前往开河站和寿张,看能否找到合适路径建渠,将汶河水引到会通河里来。”听皇长孙这么说,宋礼和蔺芳就是有疑虑也只得放下。
“哦?”朱瞻基奇道,“为何要微服前往?”
宋礼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去岁大清河决堤后,东平、寿张有好些流民,现在还有一部分没有归家。东平是州城还好些,寿张不过是一中县,开河口离县城又远,怕是更不安全。蔺芳虽是钦差,但毕竟只有九品,到那边去排场大了不合适,可要带的人少了,灾民们见着闹将起来,反而坏事,倒不如微服过去,也可少许多麻烦!”
“倒是这么个理!”朱瞻基点点头,忽然脑子一转,兴致勃勃地一拍手对蔺芳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跟着你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