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勘运河堂官微服 察民情皇孙忧心(第5页)
听说是铁铉取的名,金纯的脸色顿时一变。当年铁铉在山东誓死抵抗燕军,永乐登基后,将铁铉逮到京城,铁铉当面对永乐痛骂不止。永乐大怒,毫不犹豫地将他处以极刑,并抄家夷族。作为当朝的三品侍郎,金纯对这个“建文奸党”的任何物事都避之唯恐不及,便凑到朱瞻基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道:“少爷,咱们还是换一家吧!”
“为何要换?”朱瞻基却丝毫不介意,“铁铉既乐意起名,想来这店子一定不错,咱们就住这!”
“小爷说得是哩!”听朱瞻基这么说,伙计顿时一双小眼笑得眯成一条线,赶紧一声招呼,两个小厮将他们一行的马牵到后院,他则忙不迭地将朱瞻基迎入店内。金纯见状,也只得摇摇头跟着一起进去。
众人进店后,李谦找到掌柜的在二楼开了几间客房,随即领着两个护卫将随身包袱放进屋。朱瞻基则与蔺芳、金纯在大堂内找了个靠窗户的方桌坐下,立时一个酒保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边擦桌子边问道:“几个客官想吃点什么?”
“你们这里有什么好菜?”朱瞻基饶有兴致地问道。
酒保见眼前几个都是读书人打扮,衣着虽算不上十分华贵,但放在开河站这等集镇上也算是上等了,遂打起精神巴结道:“客官算是选对了,本店厨子的手,在开河站绝对坐头把交椅,就是放到东平州也是排得上号的……”
“你啰啰嗦嗦干什么?”见酒保自吹自擂,金纯不耐烦道,“只管报菜名便是!”
“对不住!”酒保讪讪一笑,又滔滔不绝道,“小店拿手的菜式不少,有糖醋鲤鱼、九转大肠、汤爆双脆、含羞丸子、汤大玉……”
“汤大玉?这是什么菜?还有那个丸子,为什么要取含羞这个名呢?”朱瞻基有些好奇,遂打断酒保连珠炮似的发问。
不待酒保作答,一旁的蔺芳便插口道:“这含羞丸子是峄县那边的菜式。因为此菜刚出锅时有橘子般大,装盘后便逐渐缩到只有蛋黄般大小,恰似少女含羞。至于汤大玉,则是以虾仁为原料,将其去线后用精盐料酒、胡椒粉、湿淀粉、鸡蛋清抓匀略腌,再入油锅炸至金黄色捞出,放入烧好的汤中便可。因着菜色洁白晶莹,口感滑润鲜嫩,故取名汤大玉!”
“都说鲁菜是天下一绝,光听这菜名就颇有意思!”朱瞻基赞叹一番,又对蔺芳笑道,“你也算半个山东人,对鲁菜又这么精通,这顿饭就由你来安排吧!”
“是!”蔺芳也不客气,麻利地对酒保道,“来两斤酱牛肉、半斤九转大肠、一条糖醋鲤鱼、一份含羞丸子、一碗汤大玉、一份炒鸡米、一盘糟煨冬笋,店里要有即墨老酒的话,也打两斤过来!”
酒保将菜名在心中默念一遍后便应了个诺,一盏茶工夫之后,便就将酒菜奉上。朱瞻基等人已经饿了,一阵风卷残云后方放下碗,又喝了口酒才笑道:“今天在这开河站收获不小。等忙完了正事,咱们再找个差不多的镇子看戏饮酒!”
金纯这时也放下了筷子,听得朱瞻基之言遂笑道:“少爷要看戏饮酒,何必要选在这荒蛮小镇?京城不比这里好多了?”
“这可不一样!”朱瞻基大摇其头,“都说南京是文章锦绣地、富贵温柔乡,不过在我看来,还是淫靡之气重了些。那里唱的戏酿的酒都透着一股绵柔意思,反倒不如这北方乡野的凛冽痛快!”
都说皇长孙像当今圣上,看来果真不假,连对这戏曲小酒的看法都与陛下如出一辙。金纯想着又笑道:“酒也就罢了,不过要说这戏,乡野小调实在不值一提。就拿刚才那出来说,唱的如何且不论,仅就这里间人物,一群打家劫舍的绿林土匪,竟说成替天行道的好汉,这简直颠倒黑白!这也就是在山东,谁要敢在金陵城里唱,准能定他个蛊惑人心之罪!”
金纯这番话朱瞻基倒有几分同感:“不错!像梁山上这些草寇大都是些作奸犯科之人。说是什么除暴安良,但论其手段却是以暴制暴,不仅无仁德可言,而且罔顾法纪。只可惜愚民不懂这层道理,反将他们视作青天!”
这番话说得声音有点大,话音方落,旁边便传来一声娇哼,紧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便气冲冲走了过来,指着朱瞻基的鼻子叱道:“瞧你这身打扮,就是只会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哪知道咱穷老百姓的疾苦冤屈?你看那梁山好汉,有几个不是被官府逼迫陷害?他们平日里行侠仗义,又哪件不是依着天道?你说百姓们不该敬梁山好汉,难不成还让他们去敬骑在自己头上屙屎撒尿的那些王八官儿么?”
少女的突然出现把在桌的诸人都吓了一跳,李谦和两个护卫立刻起身。朱瞻基本被说得有点发蒙,待看向少女,忽觉有些脸熟,再一细瞧,这才发现她竟就是那个在台上扮满堂娇的少女。他赶紧拦住李谦他们,转而对少女笑道:“这位姐姐,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未想得这许多,若有言语不当,还请恕罪!”
见朱瞻基态度亲和有礼,少女的气稍微平了一些,正欲再说,一个老人已跟过来,却正是先前在戏中扮演王林的老末。他一把拉住少女,又对朱瞻基连连作揖道:“小的外孙女不晓事,冒犯了小爷,还请多多见谅!”
见外公跟人道歉,少女怒火又盛,当即道:“分明就是这个纨绔子弟瞎说,外公跟他们赔啥罪?”
听少女左一个游手好闲,右一个纨绔子弟,朱瞻基心中也有些恼火,不过他修养极好,此时也不动怒,只淡淡道:“瞎说不瞎说,也不是这位姐姐一人说了算,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你说的公论指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官老爷一张嘴?”少女冷笑不止。
“所谓公论,自然是一个理字!”朱瞻基不慌不忙地斟了杯老酒,放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道,“奸人犯事,自应视其轻重交由王法惩治,这才是正理。像宋江等人到处sharen放火,却说是替天行道。然其所依之天道为何?他可说得出个一二?即便说得出,这所谓的天道可有朝廷认可?可有天下百姓画押认同?都没有!既如此,依我看来,他的天道也不过是凭其一己之好恶罢了。他宋江又不是圣人,他认定的就是天道?这其中就没有错谬?就没夹杂着一己私心?若世人都像他们这般,以一己准则来定人间善恶,和则引为同道,不和则掠而杀之,那偌大个天下岂不乱了套?”
“这……”少女没有想过这些,一时显得有些无措,不过口中仍自不肯认输,“那你说的王法又能作数了?王法王法,不都是官老爷一张嘴!他们铁了心要欺压百姓,哪还会管那许多?”
“县官祸民,则告于知州。知州祸民,则告于知府,再往上还有按察司,还有刑部。就是官吏本身,也有吏部和都察院约束着。退一万步说,就算有司皆尸位素餐,其上还有天子,百姓大可以去紫禁城击登闻鼓鸣冤!当今天子圣明,必能为黎民主持公道!”
朱瞻基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认为足以让这少女哑口无言。哪知那少女却气咻咻道:“天子圣明?他要真是圣明,我家岂会沦落到这等境地?我看他就是昏君!”
“胡说!”朱瞻基这下真动怒了。一直以来,永乐在他心中就是神明般的存在。在他看来,皇祖文治煌煌、武功赫赫,古今少有人及,却不料在这民间少女口中成了“昏君”。他几乎就要命李谦拿下这个污蔑君王的“逆贼”,但话到嘴边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微服出巡,只得强自忍住,转而咬牙冷笑一声道:“当今陛下修撰大典,沟通四夷,北驱鞑靼,南复交趾,拓土东北,巡洋海上,功可昭日月,业可盖千秋!这样一位千古圣主,又岂会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