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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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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勘运河堂官微服 察民情皇孙忧心(第6页)

“胡说!”朱瞻基这下真动怒了。一直以来,永乐在他心中就是神明般的存在。在他看来,皇祖文治煌煌、武功赫赫,古今少有人及,却不料在这民间少女口中成了“昏君”。他几乎就要命李谦拿下这个污蔑君王的“逆贼”,但话到嘴边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微服出巡,只得强自忍住,转而咬牙冷笑一声道:“当今陛下修撰大典,沟通四夷,北驱鞑靼,南复交趾,拓土东北,巡洋海上,功可昭日月,业可盖千秋!这样一位千古圣主,又岂会无道?”

那扮王林的老头见朱瞻基气度不一般,说话又是一套一套的,再加上他们的装扮,越看越像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心中更怕,忙要少女闭嘴。少女却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老头的手丝毫不惧道:“你说的这些俺都不晓得。俺只知道,这几年咱们原先的皇粮徭役一样不少不说,还得帮着皇帝修山陵,给朝廷建北京城。朝廷要在辽东垦荒,咱们得出粮运粮。朝廷要到打鞑子,俺们在山东本地运粮不说,还得跟着去塞外。皇帝打赢了,长的是他的脸面,打输了,死的却是俺们这些无辜百姓。俺爹爹两年前被征作长夫,跟着丘将军出塞,结果就死在了漠北,连个尸骨都捡不回来,兴许现在还在大漠上喂狼哩!俺可怜的爹爹呦!”少女越说越激动,不禁哽咽出声,终于号啕大哭。

闻言,老人也动了情,抹泪道:“俺那女婿一死,女儿哭了几月也染病去了,只剩下俺这一把老骨头和这个半大妮子,根本耕不动那六亩地。可官府每年的皇粮还不能少,徭役也照样。可怜俺爷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把地卖了缴税。没了地,咱们也就没了吃饭的营生,只得逃了出来。幸亏俺年轻时学过戏,这才没给饿死!”

听了这些,朱瞻基一下子呆在当场。他平日里跟在永乐身边,听惯了大臣们的歌功颂德。在臣子们口中,大明就是千年一遇的承平盛世,海内仓廪丰盈,百姓安居乐业,却不想民间仍有这等悲苦情事!默然半晌,他方强挤出一丝笑容,既安慰眼前这对老小,又像在安慰自己似的说道:“朝廷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你爹爹为国捐躯,按理说应有抚恤,徭役赋税也该酌情减免,兴许是官府遗漏了。你们回老家去找官府说明实情,想来他们会有安排!”

“有啥安排!这位小爷真是打富贵人家出来的,简直不食人间烟火!凡给朝廷抓去使唤的百姓,不管是做工、运粮还是随军出塞,谁能得到丁点儿好处?死了也就死了,又不是军户,朝廷才懒得管你哩!”少女讥讽了一番,随即又向窗外一指气呼呼道,“你自己看看,外头有多少要饭的?不光这小小的开河站,走遍山东,有哪个地方不是这般光景?别说咱们这种家庭,就是没死人的人家,没完没了地做苦工缴重税,久了任谁也招架不住,除了逃出来,还能怎么办?”

听到这里,朱瞻基狠狠地瞪了一眼金纯。此次进入山东后,他便发现沿途流民甚多,待进济宁城,大街小巷更是挤满了乞丐。他为此还问过金纯。金纯解释是因为去年大清河决堤的缘故。当时,他还有些奇怪:大清河决堤虽突然,但灾情其实并不算太严重。如今已经半年过去,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流离失所?只是当时他也没多想。此刻听了少女的话,他才有些明白。

这时,老人也接过话头苦笑道:“现今这大明天下,怕就数俺们山东最遭罪了!老百姓都说这是因为燕王扫北时,俺们山东人跟燕军打得最凶。待到他老人家坐了龙廷,便用这法子来整治俺们,要报当年的一箭之仇!”

“一派胡言!”朱瞻基又出言驳斥。不过比起先前,气势已弱了许多。他又沉吟半晌,猛地一抬头对李谦蹦出两个字——重赏!说完头也不回,便铁青着脸起身离席,直接回房了。

李谦从袖中掏出一张一百两面值的宝钞,二话不说塞到少女手中,他也不顾这老小二人惊愕的眼神,便和金纯他们一道离去。

一进客房,朱瞻基便“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李谦他们紧随而来,见此情景面面相觑,又不敢跟着进去。金纯官阶最高,脸面自也大些。他便大着胆子轻推房门,小心翼翼地进入房内。只见朱瞻基正满脸阴霾地坐在椅子上,金纯走上前赔着笑脸劝慰道:“殿下不要太过忧心,这小姑娘没见识,乱说一气也是有可能的!”

“冷暖疾苦,百姓心里最清楚。这女子虽然言辞犀利了些,说的话却是实在,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金忠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递到朱瞻基手中道:“即便其所言是真,但也仅指山东一省。山东地接南北,又靠近北京,徭役相对其他诸省是重了一些。但要说天下皆是这般,就言过其实了!以全天下论之,百姓的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

“话不能这么说!”朱瞻基摇摇头道,“山东也是大明之地,百姓受苦,同样是朝廷失职!岂能因其他地方无恙便一带掩过?何况山东自古便是绿林渊薮,若把老百姓逼得太紧,难保不出乱子。你刚刚才听了《李逵负荆》,有这梁山泊的先例,咱们能不警醒点么?”

金纯没有再开口,皇长孙似乎对此事颇为在意,并有要干涉的意思,这让他深感不安。

金纯平日里往春和殿走得也比较勤,此次东宫策立皇太孙,金纯多少知道些内情。此次来山东,临行前太子特地召见,言谈中希望他能辅佐皇长孙将疏浚运河之事顺利完成,他对此心领神会。此时朱瞻基将目光投向山东流民,金纯觉得这有可能会使事情横生变数。

不过要直接劝阻也不妥,如此不仅于理无据,更重要的是皇长孙的性子就和皇上一样,一旦心中有了主意,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想要说服他,只能从其内心入手,让他权衡之后主动放弃。想到这里,金纯小心言道:“山东之事确有不当,但殿下使命却不在此。尤其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殿下介入,很有可能招致陛下不满!”

朱瞻基本就是聪明之人,金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话一出口,他便明白了其中含义——山东百姓之所以贫苦,说白了和五件事有关——南粮北调、征伐漠北、营建北京、经营东北、修造山陵。这前四件都与朝廷开拓振兴国策紧密相连,一旦要将山东之困难摊到台面上讲,那这些朝廷大政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攻击,这实际上就是和皇祖父的开拓大业唱对台戏!而最后一个修造山陵更是不得了。天寿山山陵里的工匠有近四成都来自山东,一旦免了他们的徭役,那山陵工期就会不可避免地推迟。现在皇祖母的梓宫还停放在紫禁城的大善殿内,就等着山陵建好后入土为安。这事要是受影响,自己岂不成了“不孝之孙”?

“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正是关键时期,殿下切不可为一时冲动而坏了大事!”金纯看出朱瞻基神色松动,赶紧又加了把柴。

朱瞻基浑身一震。不错,自己正铆足了劲去争皇太孙,这时候惹皇祖父不痛快,无论如何都是不明智的。他终于软了下来,不过仍强自道:“此次出京前,父亲曾命我沿途多探访民情,体会百姓困苦。如今既已察得一弊,我若无所作为,岂不是有违父亲之意?”

他这话倒不是随口强辩。朱高炽决心要将他推上太孙宝座后,特地找他深谈了一次,言语中隐约透露出对父皇治国手段的不尽认同,并希望他趁此次出京的机会多了解民情,以对当今天下有更确切的认识。朱瞻基深受永乐影响,本对父亲的话颇不以为然,但经过刚才这件事后,他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觉得父亲之见也并非全无道理。此时与金纯争论,他又想到这次谈话,便随即提了出来。

“太子只是命殿下观风,什么时候叫您插手了?太子之意,其实只是要殿下看在眼里。至于作为,那是将来的事,尤其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金纯一句话便将朱瞻基挡了回去,忽然压低声调道,“将来殿下总有一展抱负的一天,但眼下您能做的,就只是将这会通河给治好,这是您唯一的使命!”

……

金纯走后,朱瞻基满腹愁肠地依偎在炕上,吃饭时那个少女哀怨的神情在他眼前摇曳晃动,怎么也挥之不去。尽管已接受了金纯的劝谏,但一想到山东百姓流离悲苦,而自己却袖手旁观,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罪恶感。

有没有又不触怒皇祖父,又能解流民之困的法子?这个想法忽然在朱瞻基心中冒出来。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他仍不死心,仍绞尽脑汁,希望找到这个两全其美之道。不知过了多久,强烈的困意袭来,他终于坚持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