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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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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念亲情网开一面 忆往昔悠悠帝心(第4页)

“救汉王?”史复有些意外,“汉王现在已是冢中枯骨,如何救得?”

朱高燧一脸沉重道:“本王一向与二哥同气连枝,岂忍见其从此沦落?眼下形势,若父皇和大哥他们在,二哥自无出头之日,可若有朝一日本王能入继大统,自当让他重出樊篱!先生乃当世高人,侍候二哥期间奇谋迭出,几次险置大哥于死地,这里间经过本王都瞧在眼里。若能得先生相助,此事胜算大增!”

“哈哈哈……”待朱高燧说完,史复放声大笑,一脸不屑道,“原来殿下怀的是和汉王同样心思!”

“若二哥在,本王自无此想法。可现在二哥既败,本王又一向与大哥不睦,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本王也多半没有好下场!所以此举亦是被逼上梁山,不得不为!”朱高燧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史复眼珠几转,扑哧一笑道:“王爷未免太惺惺作态了吧?照在下看来,您哪是不得不为,而是蓄谋已久!”

“先生此言何意?”朱高燧拍打折扇的手猛地止住。

史复扭动着被绳子缚得有些发酸的手腕,漫不经心道:“其实王爷本是想效法唐高宗。只不过现在形势骤变,唐高宗是当不成了,所以只能学李世民,要跳上台面儿亲自操刀了。其实殿下想当皇帝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您既要招在下相助,那就应当坦诚相待。以虚言相欺,恐非招贤纳士之道!”

大唐贞观年间,魏王李泰蓄谋夺储,与太子李承乾明争暗斗,结果双双被废,反倒是本无夺储之望的嫡三子晋王李治渔翁得利,被唐太宗立为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唐高宗。听史复将自己比作李治,朱高燧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不过仍笑道:“先生错了,本王从没想过效法唐高宗!”

“殿下是没想过做唐高宗!”史复咯咯一笑道,“因为您比唐高宗要狠得多!李治当太子,是事出偶然,其亦未料到有这等好事!但殿下您可是早就拿定主意要渔翁得利,并为此呕心沥血了!”

朱高燧脸色有些发灰,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两件事!”史复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永乐八年,皇上出征漠北,汉王亦随驾从征。正当战事关键之时,大清河突然决堤,二十万石江南大米被阻东平,险些使漠北大营断粮。彼时山东风调雨顺,缘何如此?唯有一种可能,便是有人故意决堤,欲从中谋利。漠北大营一旦断粮,皇上与汉王就有性命之忧。而内地运粮乃太子职守,若因此陷了陛下和五十万大军,那他也是百死莫赎。既然皇上、汉王身死,太子因罪无颜继位,那接下来能当皇帝的就只有您和东宫的一众皇孙。可彼时皇孙皆年幼,漠北大营覆没后,大明危在旦夕,此时再立新主,当然是国赖长君。如此一来,您赵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入继大统了!”

此刻,朱高燧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强笑道:“先生的戏看得太多了吧?这种没影的事您也编得出来!”

“不错,后来漠北大营转危为安,故此间种种并未发生,只能算在下一己推测!不过……”史复顿了一顿又道,“其后发生之事也将这主谋指向殿下。当时形势,由于丘福兵败,汉藩势力大衰,几失夺储之望,东宫地位亦似坚不可摧。而大清河的决堤,却恰好给了东宫一记重创!从漠北归来后,皇上严惩东宫官属,对太子也严加训斥,如此一来,东宫和汉藩又回到同一水平上。此等局面,汉王自是受益匪浅。但他身在漠北,绝不可能做决堤这等自掘坟墓之事!排除了汉王,就只有赵王您嫌疑最大了!因为只有维持两位皇兄相争的局面,您才有可能浑水摸鱼。一旦东宫地位牢固,那汉王固然梦碎,您利用鹬蚌相争的想法也只有付诸东流了!殿下一计双锋,无论哪种局面您都稳赚,这份谋划,在下佩服之至!”

篝火熊熊燃烧,散发出阵阵热浪,可朱高燧的脸色却寒如冰霜,半晌方冷冷道:“一派胡言!”

史复淡淡一笑,也不辩驳,又伸出第二个手指头道:“其二,永乐九年,皇上欲立长孙为皇太孙,一旦定议,则东宫从此再无失位之忧。而值此关键之际,皇长孙却在山东遭遇匪寇劫杀,性命几乎不保!在下身在汉幕,深知此事绝非汉王策划。然消息传回南京,虽无证据,世人私底下仍以为此乃汉王所为。三人成虎之下,汉王百口莫辩。如今想来,皇上疑汉王,或许就是从此事上头开始的。既然太孙遇刺非汉王所为,那还能做下这等事的也就只有赵王您了。没了皇长孙,不仅汉王被猜疑,东宫圣眷亦会大降,那时您就可以趁机出头。而刺杀失败,也有汉王背这黑锅。这次的买卖虽不能说是稳赚,但起码不会赔本!”史复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之色,“殿下心机深沉,绝非常人哪!”

朱高燧眼中倏时闪过一丝杀机,咬牙道:“先生果然是聪明绝顶。可你就不怕刚才这些话,会送了你的性命吗?”

“在下本就没打算活命!”史复捡起一根树枝,随意地拨弄着火堆,一脸淡然道,“若论本心,在下亦不是不愿再度出山。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东宫地位已坚如磐石,以汉王之势尚功败垂成,何况赵王您?而且观殿下处世,阴险有余、魄力不足,且在朝中既乏声望,又缺奥援。仅靠几个暗中算计,浑水摸鱼或有可能,但想明火执仗与东宫较量,可以说毫无胜算!所以与其劳心尽力最后仍被千刀万剐,还不如在这被您一刀子结果了痛快!只是临死之前在下也奉劝殿下一句,还是趁早收手。您的圣眷不及汉王,真要再闹出谋反这等事,您未必能有他这般好命!”

经史复一拨弄,火势比刚才更大了几分,闪烁跳动的火光投射在洞窟的岩壁上,形成一幅群魔乱舞般的景象,将洞内的气氛衬托得更加阴森。朱高燧默默立于洞中,脸上不断变幻着各种神情,时而愤慨,时而惆怅,时而激动,时而失落,最终他的脸上露出带着几分阴晦的坚毅之色,沉声道:“事在人为!只要本王愿意等,就一定能等到机会!”

史复淡淡一笑,只呆呆望向火堆,不再说话。这时朱高燧又道:“不仅本王会等,先生也会和本王一起等!”

“殿下要用强吗?”史复一哂道,“就算殿下把在下掳了去,在下不出力,您又能奈何?”

“你不会不出!”朱高燧十分笃定道。

史复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朱高燧,似乎不明白此言之意。朱高燧嘴角浮出一丝邪笑道:“先生说本王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实先生自己,不也是一只黄雀么?”

史复身子微微一震,正用树枝拨动火堆的手也停了下来。

朱高燧继续道:“先生对本王心思了如指掌,却从未跟二哥透露半分,这里头恐怕也是玄机密布!”

史复手一松,树枝滑落到地上。他倏地站起身面向朱高燧,恶狠狠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史复情绪激动,朱高燧反而从容起来。他走到史复身旁,一脚将地上的树枝踢进火堆,然后凑到史复耳边轻声道,“四年前先生一度出京,跟二哥说是要去普陀山一游。正巧本王府中承奉杨庆亦喜好游历,就追随先生走了一遭。后来先生从普陀山回来,到吴县鼋山普济寺待了两日,杨庆便也跟了过去,结果在那里看到了一位落发为僧的故人!”

闻言,史复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顿时木在当场。朱高燧见其神色,呵呵一笑道:“先生不必担忧。此事本王从未与他人提及,父皇更是毫不知情!”

史复指着朱高燧哆哆嗦嗦道:“你……卑鄙!”

“先生这话严重了,先生效法豫让,为报主仇不惜自毁容貌,虽说做法本王不敢苟同,但这份气概本王一直是颇为赞赏的。但是……”朱高燧轻轻摇头,突然脸一沉,声音中也透出阴冷,“本王原先以为,先生辅佐二哥不过是为了让他取代甚至逼死父皇,以报往日之仇!可直到刚才听了你的话,本王突然想起:你既明知本王心思,却故意不在二哥面前点破。由此推知,你绝非仅是要报复父皇那么简单。而是有意让我们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走的竟是赵高毁秦的路子!所以,要论卑鄙,你比本王更甚!”